沈夫人从那一刻与他不再毫无间隙,自己的生命从此不再如常。

    每每想到,自己的父亲一声戎马,到头来战死沙场,却是死在自己的君上手下。

    沈言珏同为武将,从小与沈远屹一起出生入死,十分明白父亲临死前的心寒。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即便知道陛下要他的命,臣的父亲依旧是在沙场上厮杀到最后一刻。”

    沈言珏咬着牙,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是他这样的武将。

    可是这一刻,沈言珏这个大男人几年来的委屈,积攒在一处爆发。

    “陛下,不知夜深人静之时,可曾后悔过?”

    皇帝哽在心口的,不止是这些人联合在一起逼他而产生的怒气。

    为君十数载,他已经习惯了万人之上。

    此刻这种无力抗拒的感觉,让他十分不安。

    看着沈言珏跪在自己身前,皇帝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多远。

    皇帝默默了良久,开口问他:“沈言珏,你的心里,到底忠于何人?”

    皇帝声音冷沉,还端着为君上者的自尊。

    沈言珏低头抱拳,一字一顿道:“臣,誓死效忠君上。”

    辰王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头去。

    皇帝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他一步一步走回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周正想扶他,都被他甩开了手。

    这条路,原本就是他自己小心翼翼走下去的。

    这把椅子,也是实至名归。

    当年自己虽然知道,终有一日会让步给辰王的后代,但是他不想自己是个傀儡,是个过渡。

    他想做一个好皇帝,不仅仅为了可以娶到自己心爱的人,更是能流芳百世,为万民称道。

    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皇帝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琼华宫中安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宫中布置的那些繁华喜庆的装饰,此刻只让人觉得诡异。

    满桌的珍馐美食,也没有人碰。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等着皇帝开口。

    皇帝重重跌坐在龙椅之上,斜斜靠在那里,睥睨着下面乌压压一片的人群。

    皇帝身边,无论是皇后贵妃,还是太子皇子,这会儿没有一个人上去与皇帝说话。

    看了一遍又一遍台下的人,好好站着的,只有辰王了。

    皇帝苦笑了一声,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癫。

    所有人低着头,唯有辰王面色沉重地看着他。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可皇帝从一开始就在防着这一天,正如他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辰王向前走了几步,兄弟二人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彼此。

    “兄长。”

    皇帝轻轻叫了一声。

    辰王脚步一顿,看向皇帝。

    皇帝闭上疲倦的双眼,心中如一块大石落地。

    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在人前称他为兄长了。

    “我终究是输给你,”皇帝幽幽睁开眼,双目无神地看着顶上,“母后也好,江山也好,民心,臣心,我从来一个都没有得到过。”

    辰王心中微动,开口问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把江山从你手中抢来,你究竟是为何……”

    第五百二十三章 再出意外

    “为何?”皇帝轻笑,“你从出生起就拥有一切高高在上,自然不会知道我想要什么。”

    皇帝抚了抚自己的衣袖,金黄的底上绣着精细的腾龙。

    曾几何时起,自己竟也如此在意这些了吗?

    辰王心中咯噔一下,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一般。

    皇帝最常与他说起,自己登上帝位之后,唯一的好处,便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娶到自己心爱的人。

    尽管慕容贤妃是出于自己的原因,但也是心甘情愿和亲。

    成了贤妃之后,更是为皇帝生下了一子。

    就此看来,皇帝确实也是心满意足了。

    可是贤妃之死,亦是她自找的。

    辰王凝了凝神,低声道:“她持心不正,出尔反尔,最终的结果也是她报应所致,你又何必……”

    “我何必?”皇帝狞笑了一声,看着辰王的眼神中充满了嘲讽。

    辰王走到皇帝的面前,看着皇帝。

    皇帝有气无力地干笑了几声,叹了口气道:“倒头来,我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连她……”

    说到这儿,皇帝顿住了,他看了一眼祁佑,低声道:“你要的结果我给你了,你满意了吗?”

    见着皇帝的样子,祁佑也是心疼。

    毕竟是亲生父亲,祁佑又何尝想让皇帝这个样子。

    他垂下头去,没有说话。

    “朕倦了,众爱卿都散了吧。”皇帝抬了抬胳膊,对着下面众人说了句。

    底下的众人如释重负,面面相觑之后,一个个都悄悄走了。

    沈言珏遥遥看了一眼沈清婉,见自己女儿对自己点了点头,便也带着沈夫人一道离开琼华宫了。

    “你们也都回去吧,”皇帝抬手对着身边的皇后皇子与嫔妃摆了摆手,“朕想与兄长说说话。”

    又想了想,皇帝吩咐道:“佑儿,你也留下吧。”

    五皇子看了一眼皇后,母子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原以为最大的对手是祁佑,可是却未曾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可是现在皇帝开口,他们母子俩也没有办法。

    就在众人打算散去的时候,殿中却有一人,突然双目一凝,手中蓄力,直冲上座的皇帝而去。

    “父皇小心!”五皇子眼尖手快,一个箭步冲到了皇帝身前。

    因为五皇子知道文坤手中的扇子是他的武器,更是在听完了文坤的控诉后,心中一直防备着。

    所以当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之时,文坤突然出手,五皇子便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文坤见五皇子出现眼前,冷笑一声,丝毫没有减速,手下亦未留情。

    瞬间,一阵利刃划过血肉的声音响起,众人都是大惊失色。

    待众人定神一看,竟然是祁佑一手抓住了文坤的扇子。

    “你让开。”文坤低声说道。

    祁佑眼神坚定,死死盯着文坤。

    鲜血沿着他的掌心淌下,他却没有一丝后退的意思。

    文坤咽了咽唾沫,心中微微有些动摇。

    “你这样杀了皇帝,只会给自己留下一个骂名,”祁佑冷静地与他说道,“你会死,你妹妹也会死,更重要的,这样一来,赵家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文坤一滞,手下一松。

    祁佑趁机一把拿过扇子,从掌心拔出利刃,文坤也被赶来的侍卫摁住。

    沈清婉再也坐不住,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祁佑转身托住了她,沈清婉却是泪流满面,小心翼翼捧过他的手。

    “太医!快叫太医!”辰王回身吼道。

    “我没事,”祁佑冲沈清婉一笑,“包扎一下就好了。”

    沈清婉心乱如麻,一直觉得今日不会顺利,但却没有想到,祁佑还能受这个伤。

    太医很快便到了。

    好在文坤扇子上的刀刃并不长,只是划破了祁佑掌侧,并没有贯穿伤。

    确实撒些止血药粉,包扎一下便无事了。

    五皇子也是尴尬,他明明是第一个冲到皇帝面前的,可是却什么都没做成。

    反倒是祁佑,当他看见文坤出手的时候,就直跃文坤面前而去,甚至还受了伤。

    五皇子咬了咬牙,原本自己若为皇帝挡下一刀,今日即便皇帝深信文坤是自己的手下,也能将功抵过。

    可是自己如今却如一个戏子一般,站在皇帝面前,所有人都在关心祁佑手上那一点小伤如何。

    五皇子暗暗退到了一边,没有说话隐匿在人群之中。

    就在大家伙儿都关心祁佑伤口如何的时候,皇帝却是瞥了一眼默默退开的五皇子。

    辰王见祁佑确实无恙,便招呼着其他皇子嫔妃先走了。

    沈清婉眼中还凝着泪水,饶是祁佑好声好气安慰了半日,这才跟着贵妃一道走了。

    偌大的宫殿中,很快便只剩下了四个人。

    皇帝与辰王,祁佑与祁归恒。

    皇帝面上冷沉,垂着眼眸的样子,像是老了数十岁。

    “人都走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辰王自顾自在一旁坐下。

    祁佑与祁归恒对视了一眼,到底没有动。

    皇帝没有抬眼,只是挥了挥手道:“你们也坐。”

    随后他撑起身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扬首便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