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兄弟两人的院落,属于苍乔的那一座,雕花大门后正传来喝彩声。

    “少爷厉害!”

    “啊……又输了……”

    “哼哼哼哼。”苍乔的声音在门后响起,“跟我斗,你们还嫩着!”

    吱呀——

    大门被毫无预警的推开,面朝着大门的几个下人登时白了脸。唰的站了起来。

    谷小正和夏云卿从廊子另一头走过来,远远就看见夏老爷正黑着脸站在门口。

    “糟了!”谷小低叫一声,下意识扯住了夏云卿的袖子。

    “怎么?”

    “少爷在……”谷小压低声音凑过去,“少爷在赌钱!”

    夏云卿眉头皱起来,眼里闪过不赞同的神色。那模样简直和夏老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的又弄这些不上道的玩意!”

    谷小叹气,“少爷闲着无聊,教下人们玩新游戏……”

    不过是猜拳数大小,大家都是会的。只是少爷的猜拳又不太一样,教了一阵刚刚才玩起来。

    “苍乔。”夏老爷阴沉着脸,“和下人们私玩在一起成何体统?!”

    夏苍乔原本还缩着肩膀等着被骂,结果……重点不是在赌博上?

    他垂下的眸子刚好落在地上的几个铜板上面,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比起赌博,和下人玩在一起更加不妥么?

    夏老爷说过这一句之后便也没再多说。只是道:“既然每日无事可做,今晚你便一起来吧。”

    “来哪里?”苍乔傻乎乎问道。

    “今晚家里会邀请很多客人前来赏花。”他说着转身朝外走去,“你和云卿一起来陪陪客人。”

    苍乔等到人走远了,才哦了一声。抬手搔了搔脑袋,目光瞄到从门外进来的夏云卿和谷小。

    “弟弟,什么客人啊?”他好奇问道。

    “都是爹生意上的朋友。”夏云卿也不看地上放着的瓷碗,径直坐到窗下,“有几位和夏家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可谓是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苍乔跟着坐到旁边椅子上。谷小将地上的瓷碗捡起来,将铜板还给下人们,打发他们走了。

    “做生意还有生死之交?”他更加好奇了。

    “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听说也遇到过不少事情。”夏云卿也不是很清楚,一句话简简单单带过去了,随即道:“我来找大哥,是为之前的事。”

    “之前?”

    “九皇子邀我去宫里,三皇子让你也去。”

    “啥?”苍乔下巴差点掉地上,“三皇子找我?”

    难道要把他带进宫里毁尸灭迹!

    他站起来干脆摇头,“我不去!”

    夏云卿忍不住扬起嘴角,“不是哥你想的那样,九皇子之前就与我说定切磋武艺。约定时间之时,恰被三皇子听到,他就让你一起去。顺便宫里的海棠、梨花都开了,让你去赏花。”

    怎么这里的人很喜欢赏花么?

    苍乔嘴角抽了抽,还有些狐疑,“你不觉得三皇子有阴谋?”

    夏云卿端起茶杯镇定喝茶,“不觉得。”

    “弟弟你警惕性太低!”苍乔伸手指了对方鼻子,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去。两人的距离一下缩近,大眼瞪小眼。近距离看,苍乔白皙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色,让人亲不自禁想伸手去触摸。

    只是夏云卿脑袋里刚闪过这个念头,手还没动,就见苍乔因为紧紧盯着他,眼睛慢慢对到了一起,看上去滑稽得不行。

    噗……

    夏云卿一时没忍住,嘴角泄出一丝笑声。

    “无事不登三宝殿!”苍乔在对方笑出声的同时皱眉道。那双眼睛还对在一起,眉头扬着,哪里看得出半点俊俏模样。

    “哥。”夏云卿伸手点到男人额头上,慢慢将他推开,“三皇子没有来我们家。”

    苍乔的眼睛恢复正常,皱起鼻子,“那就是……鸿门宴!鸿门宴!”

    “那是什么?”夏云卿好奇。

    “我也不知。”苍乔随手一挥,“听人说多了,大概知道意思而已。”

    他不喜欢读书。历史、国学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唯一要说的优点就是那能让自己存活下来的一技之长——偷。

    “有我在。”夏云卿看着男人的脸突然道:“就算有什么,我也会护着大哥。”

    苍乔一愣,恍惚间在夏云卿身上看到了另一个影子。

    ——笨蛋!两人被抓还不如能跑一个是一个!有什么事我来挡,你先走!我自己能找机会回来!

    自己没能带伤药回去,后来究竟怎么样了呢?

    他知道自己出车祸的消息,又会怎样呢?

    抬手抹了把脸,苍乔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是一个会把愁怨整日摆在脸上的人。既然无法解决,那么折磨自己也没有用。

    他看向夏云卿,撇撇嘴,眼里却是带着笑意的:“弟弟你说话算数,我可就赖着你了。”

    第十五章

    夏老爷邀请的客人里有两个苍乔是认识的——慕容雅和悍将。

    夜色下的凉亭,满园的花香。沉入池塘下的鲤鱼时不时被热闹声吸引,浮上来看一眼。背上的一抹艳红在月色下忽隐忽现,尾巴荡出涟漪,能听到轻微的水波声。

    苍乔将宽袖挽到手臂上,长发因为嫌麻烦绕了个大团在脑后,依然是用白玉簪子别了。那张动人的脸带着机灵的巧笑,凤眼微微上扬,连莹莹月光都被他比了下去。

    “风雅颂!”他抬手搭住男人肩头,凑过去笑:“你怎么来了?”

    慕容雅斜眼看了自己肩膀上的手一眼,“夏老爷特意邀请的当然要来。何况夏家花园每年此时的海棠可谓是……”

    “唉。”苍乔扬着一只眉毛,表情复杂的看他,“我只是随便问问,你随便回答就好,不用那么认真。”

    慕容雅:“……”

    夏老爷会邀请慕容雅,夏云卿也没有料到。他遥遥看着慕容雅打掉苍乔的手,苍乔一边摸着手背一边嘿嘿的笑。忍不住想要走过去加入他们,却无奈被其他客人堵住了。

    “听说之前的狩猎云卿和九皇子不相上下啊。”说话人是和夏家频繁有生意来往的庄大米业,老头子比夏老爷还长些岁数,眼角和额头满布皱纹。

    “是九皇子谦让。”夏云卿淡然答道。

    “诶。”庄老板端着酒杯一笑,“何必那么谦虚,云卿的功夫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英左护将也很喜欢你吧?”

    提到左护将,夏云卿的面色缓和了好些。他耐着性子道:“左护将的功夫才是真的出神入化,是云卿第一佩服的人。”

    旁边绣庄的女老板红袖娘捂嘴笑起来,“那第二佩服的人呢?”

    夏云卿一顿,沉稳道:“自然是我爹。”

    夏老爷站在一旁,面带骄傲。他抬起酒杯跟众人招呼:“今夜感谢各位给夏某面子,大家回去的时候,可以在花园里选几盆喜欢的海棠带回去,就当夏某的心意。”

    “夏老爷每年都与人赠花,与这海棠一样,可谓是雅俗共识的生意人呢。”红袖娘扭着芊腰靠过去,端着酒杯的手臂有意无意蹭过夏老爷的手。

    夏云卿淡漠的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每年都差不多的情况,今年却不知怎的让他颇感焦躁。他的目光在自己还没察觉之前,有意无意的不断朝躲在最后的夏苍乔看。

    大哥曾从不出席这类聚会,就算出席,也多半会扫了在场众人的兴致。这一次苍乔却是规规矩矩,躲在最后和谷小不知道说着什么,一会儿捂着嘴不停的笑,一会儿又恶作剧的拿筷子戳慕容雅的后背。

    慕容雅被后面的苍乔烦得不行了,回头瞪人。苍乔却是拉着他手臂靠过去跟他说话。

    随即慕容雅的脸色也变得古里古怪,似乎有种想笑又要忍住的感觉。

    夏云卿端着酒杯看着苍乔和慕容雅挨近的距离,脑袋里闪过一个十分荒谬的念头:是不是靠太近了?

    “云卿……云卿!”夏老爷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力,他一晃神,酒从杯里洒了出来。

    “想什么呢?”夏老爷一边皱眉,目光却是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夏苍乔的位置。

    夏云卿放下酒杯,接过婢女递来的娟帕。

    “失礼了……”他擦了擦手背,又擦了擦衣裳下摆慢慢道。

    红袖娘咯咯咯的笑起来,“云卿也到了这般会发呆的年纪了呢。”

    庄老板和另外一个沉默寡言的雷老板也附和道:“说起来,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

    ……

    在后面另一桌上的苍乔终于竖起了耳朵,看了过来。

    “云卿可是有中意的人了?”红袖娘笑着问。

    “没有。”夏云卿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沉着脸回答。

    红袖娘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修长手指在面前盘里捡了块糕点含进嘴里。

    庄老板眼睛一转,道:“我家远方亲戚的小女儿,最近会上京城来。听说是江南的美人胚子,刚到及笄的年纪。”

    夏老爷点头,“若是能见上一面也不错。”

    顿了顿,他道:“云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怎么亲近人。”

    雷老板淡然道:“这倒也是好事,太亲近了又招人闲话。”

    这话音一落,本是无意,听者却有心。许多人转头看向后面的夏苍乔。

    连夏云卿也跟着看了过去。

    苍乔咬着筷子,正听得有趣,见所有人都看自己,无辜眨了眨眼。

    “怎么了?”他放下筷子道:“难道弟弟不喜欢和人亲近是我害的?”

    其他人嘴角抽了抽,不知道他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苍乔一拍桌子苦了张脸,“如果真是这样,弟弟啊……我对不起你……”

    说完还扁着嘴呜呜呜了几声,但那眉眼却是笑得弯弯的。

    夏云卿忍不住就弯起了嘴角,刚刚被红袖娘惹来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

    等到夜色深了,四周提灯笼的婢女换了一拨。夏老爷站起来做今日的结束词。

    到后半截时,苍乔已经靠在慕容雅肩膀上睡了个人事不省。慕容雅此时一动,他猛的站了起来。

    夏老爷的话刚说了个开端,皱眉看他:“有事?”

    “啊……”苍乔尴尬道:“没……事……”

    他低头看慕容雅,那向来一板一眼的男人眼里居然有恶作剧得逞的笑意。他鼓着腮帮子重新坐下,还没来得及再酝酿一下睡意,雷老板突然道:“今日夏大少爷可安分许多呢。”

    其他几人仿佛这时才想起夏苍乔的存在,纷纷开口道:“夏大少爷如此安静,还真是让人不太习惯。”

    这几人都是夏家重要的合作人,自然不会像其他人看着夏苍乔就躲得远远的。

    红袖娘还掩着嘴故意道:“夏大少爷多久没来过我们绣坊了,姑娘们可想着您呢。”

    夏老爷的脸色顿时不好看,红袖娘也不管,眉眼里满是嘲弄。

    苍乔却是一点尴尬样也没有,茫然的看了红袖娘一会儿,转头看夏老爷:“爹……夏家还兼顾开妓院的?”

    有几个深知红袖娘品性的人顿时低低笑起来。

    “我开的是绣坊!”红袖娘竖起眉头,“你们夏家女眷身上穿的用的可都是我们绣坊给供的!”

    说着,她还别有深意地道:“夏夫人的所有穿用可都是我亲手……”

    咚!

    夏老爷手里的酒杯重重放在了石桌上。

    红袖娘闭口不言了。

    苍乔眼里带起冷意,他不认识这女人,也不知道她和便宜老爹是什么关系。但她那提起夏夫人时绝对说不上是善意的表情和语气,就足以让他看她不顺眼。

    他的目光看向夏云卿,男人一身黑衣坐在夜幕下仿佛夜的化身。硬朗的轮廓在有限的橘色灯火下看起来成熟稳重,同时也将眼里那抹郁沉照得清清楚楚。

    “我说娘的娟帕看起来那么俗气。”苍乔架起二郎腿,悠哉悠哉道:“还想说让娘将那些东西扔了,换一家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