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越往江南去,风景越发秀丽,青山绿水开始多起来,一连几日苍乔等人都策马行走在遮天蔽日的大片树林里。虽然一开始华雀不怎么出来说话,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偶尔也会出来骑骑马。华雀的马术说不上好,但他骑起马来就像哪里出来的贵少爷。他骑的是司空琅的马,原本司空琅想与他同骑无奈佳人不愿,于是华雀出来透气时,司空琅就充当了临时车夫,坐在马车前头对着马儿吁吁地挥着马鞭。别说,堂堂一八皇子赶起马车来一点不马虎,身手老练让原本赶车的马夫都不停称赞。

    “小时候赶驴赶马的时候多了去了,我还会劈材烧火,插秧割麦,喂鸡喂猪。”司空琅似乎并不以曾经的苦日子为耻,反而十分得意。

    苍乔好奇道:“你是怎么被皇上发现的呢?”

    “那说来话长了。”司空琅咂嘴道:“我十六岁之前都住在柳家小镇里。”说着目光看向前头华雀,“我和华雀还是老乡呢。十六岁之前我娘一直没在我身边,听说她一直在找我爹,后来应该是找到了,又想尽办法托人托关系将书信带进了皇宫里,再之后就有人来找到我将我带走了。”

    苍乔道:“那你娘呢?”

    “我娘也进了宫。”司空琅叹气,“前十六年她不在我身边,进了宫没挨过两个冬天就离世了。”

    苍乔一时错愕,看司空琅大大咧咧的样子还以为他娘活得好好的,没想到提起这个最亲的人来,也不过一声惋惜而已。

    司空琅甩着马鞭目光看着前面华雀骑马的背影,“皇宫有什么好?总之我是不明白,刚进去那会儿因为我人笨对许多东西也没见识,总是被其他皇子排挤嘲笑。我娘也是,比起其他王孙贵族的千金,她不过是普通的农家妇人,没两年就被其他女人活活气死了。我亏得有三哥照顾,慢慢才适应了宫里生活。”

    苍乔有些说不出话来,偷偷打量男人脸色,见没什么其他表情心里才放松下来,道:“我好像不该问这些……”

    “没关系。”司空琅裂开嘴笑的有些憨厚,“我对娘没什么印象,谁对我好我就记得谁。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就是三哥和……”他说到此处却是没再说下去,皱起眉有些烦恼的叹了口气。

    苍乔原本对这个八皇子的印象是二愣二愣的,又有些不通变数。不过此时却是欣赏起来,可能是大智若愚,又可能只是因为单纯。司空琅身上既没有皇家味道,也没有铜臭气息,执着的事就会一直相信,说是一根筋,但又令人可爱。在这世上能全心全意去相信一个人或一件事本就不是容易的事,尤其在皇家。

    苍乔转了转眼珠,决定出手推这个傻皇子一把,“你喜欢以前的华雀吗?”

    “喜欢。”司空琅干脆地点头,“我一直记得要娶他这件事,一直等着自己到大婚的时候跟父皇提起。”

    苍乔笑道:“你就不怕在你提起之前,华雀已经嫁人了?”

    “我跟他约定过。”司空琅道:“我走的时候告诉过他,我一定会回来,让他等着我。”

    苍乔想起华雀进京城后说起皇宫总是避而不谈的样子,说起来……华雀在江南名声大振,为何会突然到京城来呢?

    他似乎突然抓住了什么线,勾起嘴角一笑,“我说八皇子,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因为性别变了你就不喜欢了么?你这不是真爱啊。”

    司空琅一愣,转眼看他,“可不是女子……可……”他似乎想找个理由,却发现找不到什么理由。

    苍乔一笑道:“有句话说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为了繁衍后代,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才是真爱。”

    司空琅瞪大眼,“有这等话?”他顿了顿似乎不敢置信,“这不是违背天理的吗?”

    “天理那东西你能看见?”苍乔翻白眼:“又没人把天理写成大字报贴在你床头上。”

    司空琅有些跟不上,“大字……报?”那是什么?

    “规矩都是人定的,为了加强一下这东西的威严所以加个天理。天理不容说白了不过是人内心情绪的形容词,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讨厌谁便讨厌谁,除了你想和你不想,还有其他理由?”

    司空琅被说的一愣一愣的,似乎有种茅塞顿开之感,又似乎还是模模糊糊没抓到重点。不过感情这种事外人本就不该说三道四,苍乔也不过点到为止,拉着马缰“驾”的一声,溜溜达达就朝前去了。

    夏云卿和他并排,旁边华雀也靠了过来。

    “你们……在后面说什么?”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苍乔笑眯眯看他,“想知道?很想知道?”

    华雀瞪起好看的凤眼,“你说不说?”

    “说!”苍乔哈哈笑道:“只是给那傻皇子提个醒罢了。”

    华雀莫名,“提什么醒?”

    “就这样和那样的醒咯。”苍乔敷衍道:“华雀,你来京城不会是想看看他过的好不好吧?”

    华雀一愣,随即不自在低声道:“胡说八道什么。”

    “若你真有这个心。”苍乔提醒道:“皇家的想法你懂的,八皇子愿意撇开那些还好,若是在意别人眼光,做为朋友我得提醒你这感情该当机立断就当机立断。”

    华雀浅浅笑了笑,“我又怎会想不到?”

    “不过眼下皇位继承热门人选还轮不到他,以后做个逍遥王爷那倒无所谓了。”苍乔摸着下巴道:“但他若是要争皇权……前路坎坷啊……”

    华雀哭笑不得,看苍乔像是突然变身为别人谋取福利的媒婆一般,他还没调侃几句,夏云卿在旁边道:“哥,华雀的事华雀自然会想,你不妨想想你自己的事?”

    苍乔抬眼看他,“我的事?我有什么事?”

    夏云卿也转眼看他,深沉眸光里赤果的占有欲像全垒打棒球直直敲中苍乔的脑袋。苍乔一下醒悟过来,耳朵唰地红了。

    华雀在旁边还有些不明所以,蒋戟却将夏云卿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片唏嘘,放慢马速慢慢落到几人后面,与谷小驾的马车同行。

    “喂。”蒋戟轻道:“你那两位少爷一直感情就那么好?”

    谷小低着头似乎有心事,蒋戟喊了几声他才惊吓般地抬头,圆圆的大眼落满无辜,“什么?”

    蒋戟皱眉,“你在想什么?”

    “啊?”谷小一下紧张起来,“没、没什么啊!”

    蒋戟狐疑,但却没多问,又重复道:“我说,你那两位少爷一直感情就很好?”

    “最近好起来的。”谷小看向前面骑马的人,“应该是大少爷失忆之后吧。”

    蒋戟哦了一声,又道:“这华雀是何人?和八皇子关系很好?”

    谷小心不在焉点了点头,“华雀是戏班子里的名角,八皇子……和他有些误会。”说到此处,他突然一顿,抬头看着蒋戟道:“大少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啊?”蒋戟莫名其妙,“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雀儿公子和八皇子的事……”谷小忐忑地问:“为什么八皇子争皇权的话,两人就会坎坷?”

    蒋戟哈一声笑了,“我说你个小呆子,听说你还读了许多书啊?这一肚子书读去哪里了?”

    谷小脸有些红,“书、书上哪里会讲这些?”

    蒋戟摇头,道:“皇室纷争不就为着谁能掌权来的吗?皇上如今安康还不怎么看得出来,等再过些年,皇上若是体力不支了,各皇子和他们的拥护人便会开始想尽办法侵占朝廷势力了。如今最得皇上看好的人自然是大皇子司空明、三皇子和九皇子,十皇子也很被皇上看好,不过十皇子如今还太小,培养势力恐怕还有些年。八皇子在宫里无依无靠,家里又不是官门,按理说会被选为太子的可能性很小,可不代表没有。咱们皇帝是仁皇,原本就讨厌自家人互相算计,八皇子的憨厚可能会是唯一的优势也不一定。”

    谷小甚少接触这些东西,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呢?”

    “然后?”蒋戟看白痴一样看他,“还需要说么?如果八皇子没那个心,日后封个什么王爷也便算了,若是他有那个心争皇权,自然要牺牲掉很多东西,比如爱情,比如亲人,甚至完全改变自己。若他真的喜欢华雀,华雀也喜欢他,但一日成王繁衍后代便是必须的责任,后宫佳丽跑不掉的,那他和华雀也没可能了啊。”

    谷小脸白了白,呆呆看着蒋戟良久才慢慢哦了一声。随后低下小脑袋看着马儿蹄子不啃声了。

    蒋戟有些莫名,看了谷小一会儿,见他没心思继续说话便也不说了。只是安静骑着马跟在旁边。

    谷小此时心里一团麻,他想起自己和九皇子相处的点滴。那都是大少爷不知道的,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九皇子要他保密两人见面的事,所以他总是偷偷摸摸去见对方,那怀着期待又愉悦的心情每每想起来就让他雀跃不已,仿佛心里被填满了什么,跟随着心脏的跳动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了。

    九皇子很温柔,自己只是个下人,他却总是好吃好喝的对自己。他会问自己看了什么书,还会和自己下棋。九皇子那么高贵的人,却会帮他擦脏了的脸,然后说他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谷小低着头,看着不断被车轴压过的路眼睛慢慢模糊起来。心像被揉在一起的团子,他第一次有一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谷小,你家大少爷最近又做了什么?”

    ——“谷小,你家大少爷真是有趣的人。听说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谷小,这次苍乔出门一定会带着你,你帮我个忙吧。”

    其实不是不知道的,就算他再笨,也知道九皇子总是有意无意从自己这里问起少爷的事。他好像在调查少爷,可九皇子说他不过是好奇,他只是想帮少爷的忙。还有这一次也是,临走前的一晚,九皇子单独约了他,他们在宫门外的凉亭里见面,九皇子说……

    “寒月宫到底想做什么,若是你知道了,能不能回信告诉我?这是关系到我宜兰国的大事,身为皇子我有义务为父皇分担,你会帮我的对吧?还有苍乔的那枚戒环,到底与寒月宫有什么关联,当然,我只是为了了解事情真相,以我的能力,若是你家的两位少爷出了什么事,我也能帮到忙。”

    九皇子一如既往笑的温柔,声音带着诱哄。他本来想相信他的,他想相信的。

    眼泪一点一点涌出,滴在手背上一片滚烫。他抬手揉眼睛,想起司空沈吻在自己额头上的一吻,那么轻柔,像是珍惜着最重要的宝物,他以为自己不会感觉错……

    蒋戟在旁边安静看着哭的无声无息的谷小,眉头缓缓皱起。从前方传来的苍乔的笑声,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背景。

    第五十二章

    金樟在宜兰的东南方,途中要经过传闻中很美的除宜兰京城外最大的一座城池——庆霞城。

    庆霞城距离流沙河最近,也是排兵布阵最重要的一座城池。待过了流沙河经过一片荒无人烟的大漠,与海岸相对的便是金樟岛屿。

    寒月宫也在流沙河附近,想必离庆霞城应当不远。而在进入庆霞城之前,众人会先抵达江南小镇,柳家镇。

    这一日,几人行路到一座小村庄里,众人歇息饮马,顺便补充一些必需品。苍乔下马时左右张望道:“这是到哪里了?”

    “石村。”夏云卿伸手指前面的一块腐掉的木牌,上面的字迹刻得歪歪扭扭。

    “离柳家镇还有多远?”他们势必要先送华雀回柳家镇的,反正都会路过,也不过是顺道而已。

    蒋戟在旁边道:“大概还有半月路程。”

    “那么远?”苍乔张大眼,他现在虽骑马不错了,但依旧是不习惯。在马上坐久了就得下来坐会儿马车,否则屁、股颠得受不住。

    蒋戟道:“原本是有条小路可省去一些时间,不过听说被一群山贼占据了。我们要绕大路走,还要经过一条河川所以得费些时间。”

    苍乔诧异道:“有山贼没人管的么?”

    蒋戟好笑道:“我又不是当官的,我怎么知道?”

    这么一说,苍乔就转眼去看司空琅。司空琅此时正帮华雀把行礼背下来,见所有人看着自己,他纳闷道:“看我做什么?”

    苍乔一拍手,“噢,差点忘记了,这家伙不怎么做实事的,问他也没用。”

    司空琅眉头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