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爷打了个“止住”的手势,“憋住啊,别跟我这儿掉金豆子。等会给小钊看见,还当我凶你,又得吵吵,我头疼。”

    “谁掉眼泪了?”米安安一抹眼角,眼睛睁得圆圆的,“他干嘛不自己给我?”

    班爷下意识地看了眼颜梁淮那屋的方向,“他要肯自己还,我还找你干啥?”

    “就是说啊,干嘛找我?人家明明嫌弃得很,恨不得把我撵出八丈远。”米安安气呼呼地说,“这好人我是做不了了,班爷你另寻高明吧。”

    班爷瞟了眼厨房,“那你这会忙啥呢?”

    米安安:“……”

    “好了好了,不逗你。他是谁你应该认出来了吧?”

    “化成灰都记得,”米安安嘀咕,“要不是被他救过,我才不要热脸贴冷屁|股。”

    班爷摸着下巴,“就知道你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米安安歪头看着老爷子一脸老谋深算,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现在跳船还来及吗?

    “他是不是浑身长刺,你一靠近,他就扎你?”班爷眼一眯,还真有点颜梁淮那种生人勿近的意思。

    米安安叹气,“何止啊!他还缩壳里,谁拉他,他跟谁急。”

    “所以我才找你啊,”班爷语重心长地说,“梁淮人不坏,就脾气倔了点,要真找个玻璃心的照顾,非给他扎成渣渣。我瞅着,你呢,消化好、复原强,合适得很!”

    米安安:“……”就是说她皮糙肉厚,耐揉搓呗!

    一小时后,站在颜梁淮屋外的米安安,脑子里全是班爷的话。

    “创伤后应激障碍,坯体爱思帝(ptsd)听过吧?这不疗养着吗?能不能渡过难关全看你的了。”

    “毕竟救命恩人,咱不能忘恩负义,对不?”

    “他叽歪啥,你就当尊老爱幼,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

    “完事班爷给你包个大红包,可好?”

    米安安深深地吸了口气,挺起胸,叩响了门板。

    里头这次应得倒是快,“钱托班爷转交了,其他也没什么事,请回吧。”

    那声音,要多冷淡又多冷淡。

    “给多了,”米安安扬声说,“我不是占小便宜的人,给你放门口了,麻烦早点儿拿走,免得被风吹没了。”

    没听见里面回应,她又大声说:“我走了。”

    颜梁淮从窗边往外看,果然见小家伙说到做到,爽快离开了。

    推开门,脚边是只小纸袋,他俯身拎起来一看,里面除了他用来装钱的那只牛皮纸信封,还有之前见过的保温桶和一支牙膏状的药。

    保温桶上依旧贴着字条,笔触圆润。

    【药是班爷给的,抹了不留疤】

    *** ***

    “看什么呢?”谷小钊觉得,自打那人来了,米安安越来越奇怪了,没事儿就坐树丫上盯着坡上那小屋瞅,走火入魔似的。

    米安安盘在树枝上,鞋被踢在一边,手里拿着捧松子,小松鼠似的磕着,口齿不清地问:“小钊,你听说过ptsd吗?”

    “听过,心理病。”谷小钊站起身,伏在枝丫上仰头看她,“你现在连心理学都感兴趣了啊?”

    米安安问:“你家有书吗?”

    谷小钊:“应该有。”

    “借我、借我!”米安安说着就要从枝头往下跳,吓得谷小钊连忙张开双臂要接她,可她灵活得像长了翅膀的精灵,硬是躲开他轻盈地落地,还做了个侠客帅气的定格,“开玩笑!我可是凝垄小飞侠。”

    谷小钊:“……”

    “愣着干嘛呢?快点,拿书去了。”米安安回头,一把扯住谷小钊的胳膊往他家的方向拉。

    谷小钊脸都臊红了,嘴里说着“干嘛男女授受不清!”嘴角却翘了起来。

    “男什么男,小屁孩一个,在我眼里就是雌雄同体。”

    “米安安!”

    米安安朗声大笑。

    笑声顺着风传进窗里,颜梁淮伸手,拉起窗帘,将少年少女追逐嬉闹的画面隔绝在外。

    房间里恢复冷清,只有米安安送的那盏灯,稳稳地发散着暖黄色的光。

    他合上保温桶的盖子,拿起那支药膏拐进了洗手间……

    其实米安安特别不愿意去的谷小钊家。不为别的,只因为一走进去就压力山大——

    谷家是整个凝垄的文化巅峰,谷爸据说是被国家领导人接见过的科研专家,谷妈说起话来跟米安安兼职的电视台主持人似的字正腔圆。

    据说他家在帝都有小别墅,凝垄这儿不过是祖宅,常年只有保姆杜姨跟谷小钊两人,夫妇俩极少回来。但只要你走进谷宅,还是能感觉到主人家深厚的文化底蕴。

    这种底蕴令从小不爱读书的米安安,自惭形秽得很。

    “你等等啊,”谷小钊挠着头,环顾书房四周的书柜,“我记得好像是在上面……”

    米安安缩在书房门口,一步都没往里走。

    “你也进来啊。”站在扶梯上翻看高处书脊的谷小钊招呼她。

    “不了不了,我这种无知少女,走进来都是亵渎文化。”

    “……”谷小钊扯了下嘴角,“书就是给人看的,不看才是暴殄天物。”

    “这么多书,你都看啦?”

    “没,挑着看了一部分。”

    米安安由衷地表示钦佩,“小钊我是真服你,我看见这些书,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比起看书,我宁可沿着河道跑一小时。”

    “有了。”谷小钊从高处抽出本书来,爬下扶梯递给米安安,“这本我也没看过,感觉专业性有点强。”

    果然厚实,跟字典似的,米安安翻开看了眼,入目密密麻麻的小方块,顿时头皮发麻地合上了。

    “谢啦,看完还你。”

    “不赶时间,你慢慢看。”

    米安安单手抱着书,挥挥手示意自己要走。

    谷小钊忙说:“别走了,午饭杜姨做糖醋排骨,你也一起吃啊。”

    米安安摇头,举起书,“不了,我得抓紧时间啃这个。”

    “急什么,以后慢慢看。”谷小钊追着她走了几步,“排骨可是吃一顿少一顿。”

    “下次吧。”米安安自言自语,“再不补充点弹药,我就要被刺猬扎成筛子了。”

    谷小钊没弄明白她的话什么意思,站在院门口目送着她离开,刚转身,正好看见杜姨探头出来,见就他一个,问:“安安呢?不留下来吃饭吗?”

    “不了,她有事儿。”

    “要走的事,你跟她说了没?”

    谷小钊摇头,转身又进了书房。

    他记得家里还有几本浅显点的心理学书,乘着还没走,替她一并找出来吧。

    米安安一路走,一路翻着书,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理解起来还真有点困难。

    得花点时间,认真消化……

    “要撞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突然传来,吓得米安安猛地抬起头。

    一眼看见穿着黑色布衫的颜梁淮,她头一个反应是:坏了,怎么又走他家来了?!

    然而定睛一看,没走错啊,这明明就是她家。

    “你怎么知道我家?”

    “是你告诉我的。”

    “对喔,”米安安眨眨眼,“找我呀?”

    颜梁淮抬起手,“还东西。”是她早上送粥的纸拎袋。

    米安安接走袋子,比早上轻,看来粥他喝了。嘿!果然对付倔脾气,就得强买强卖。

    颜梁淮把手往裤兜里一抄,转身要离开,余光看见被她抱在怀里的书,还没来及看清标题,她已经慌慌张张地把书藏到了背后。

    颜梁淮:“……”

    米安安:“……”笑得一口白牙,春花灿烂。

    凭职业直觉,颜梁淮确定小家伙一定在隐瞒什么,可他好像并没有刨根问底的立场,于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安安,是小钊来了吗?让他留下来吃午饭。”

    “啊?”米安安看了颜梁淮一眼,对院子里的阿嬷说,“不,不是小钊。”

    米阿嬷走出来一看,发现是个清隽的陌生年轻人,顿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招呼说:“这是班爷的客人吧?安安为给你熬粥,差点没把厨房给烧了……快进来吃个便饭,也省得她待会再大闹天宫了,进来啊——”

    “不了……”

    没等颜梁淮再推脱,米阿嬷已经直接上手拽人,把人给拉进了院子。

    米安安跟在身后,看着完全不敢用力挣脱老人家的男人,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必要时候,可以拖阿嬷当援军,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