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阳心警铃大震,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为何?”

    都说相由心生,这话虽难免误伤,但综合来看,大抵还是对的多。

    那两人一个吊梢眼,一个三白眼,嘴唇很薄,都是很不和气的长相。

    无缘无故的,他们为什么要自己去衙门?是自家调查的事情露馅儿了吗?

    还是说,星星和雁雁那边出了什么纰漏?

    不,不太可能,若果然如此,他们早该在人前大大方方提了自己去,又何必非等到下雨,又在这个四野无人的角落蹲守?

    所以……是见不得人吗?

    那么,什么人会想在杭州,或者说杭州的什么人有这个能力?

    电光火石间,孟阳脑海就飞速闪过这几日打听到的许多传闻,当即脱口而出,“是玉湖山庄!”

    那两个衙役登时一愣,下意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的惊愕。

    怎么回事?

    若说孟阳方才只有五分把握,可眼下看了他们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敢肯定的呢?

    “他们好大的胆子,眼里还有王法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去,试图找机会逃跑,“你们身穿公服,为何还要为虎作伥,替他人公报私仇!”

    对方有两个人,而且瞧着很像是练家子,若正面冲突起来,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那两个衙役大约是干惯了这样的事情,丝毫不觉得愧疚,短暂的错愕后便迅速回过神来。

    两人交换个眼神,一左一右朝着孟阳逼近,“你这厮倒是好个脑袋瓜子,不过说再多也没用,还是乖乖跟我们走吧,省得吃苦头。”

    “你们这么干,知州大人知道吗?”孟阳忽喊道,“当心你们的皮!”

    雨声很大,完全遮盖了这片天地,他的喊声没来得及散开就被掩盖了。

    他看上去跟寻常书生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般的纤细瘦削,细胳膊细腿儿细腰,仿佛一掐就断似的。

    可他又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遇到这样的事情非但不慌,竟还有余力反问?

    那两个衙役大约也觉得有趣,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知州大人何等身份,此等小事何须劳烦他老人家!”

    孟阳微怔,才要说话,就听另一人又道:“不过我劝你莫要挣扎了,此事就算知州大人知道了又如何?胳膊拧不过大腿,难不成你还能斗过玉湖山庄?别做梦了。”

    头一人摸着下巴瞧了瞧,忽然嘿嘿笑了几声,十分猥琐道:“还别说,这书呆子果然有两分姿色……”

    难怪黄大小姐念念不忘,还不许他们伤了皮肉呢。

    他的眼神粘腻湿滑,仿佛从水里捞起来的青蛙皮,孟阳顿时一阵作呕。

    两个衙役越靠越近。

    他们其实并没有多少警惕,不过一介书生嘛,手无缚鸡之力,捉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后下一刻,两人就傻眼了。

    就见那个清俊的好像雨仙人一样的书生,突然从身后掏出来一只小巧的手弩!

    “不许动!”

    两衙役:“???”

    手持武器的孟阳活像变了个人一样,被雨水浸湿的眼睛里仿佛能射出光来,“这里四野无人,就是没有人证;雨声又大,雨势滂沱,脚印也好、血迹也罢,都会很被冲走,也不可能留下物证。”

    说话间,他的手指缓缓搬动机关,粗壮的牛筋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吱呀声,上面一字排开的三根箭矢蠢蠢欲动。

    两衙役:“???”

    第112章 “赔钱!”……

    不得不说, 场面一度很诡异。

    温润如玉的西湖边上烟雨蒙蒙,挺秀气的书生左手举着挺秀气的油纸伞,右手里握了把同样秀气的手弩, 整个画面就很割裂。

    两个衙役当场呆若木鸡,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怎么个意思,自己被威胁了?

    他们平时作威作福惯了, 收银子办事的营生没少干,自问也是滚刀肉似的角色, 只有他们狐假虎威吓唬旁人的, 断然没有旁人吓唬他们的。如今位置突然颠倒, 难免有点不习惯。

    两人面面相觑, 突然很不屑的笑出声来。

    拿兵器和用兵器,完全是两码事。

    就好比杀鸡这种事, 说来容易,可真敢动手杀的人一家子里也没两个。

    更何况面对大活人呢?

    不过一介书生罢了,哪儿来的手弩!

    指定不知哪儿买的玩具, 随手拿出来吓唬人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给他, 他会用吗?敢用吗?

    两人先用方言嘲笑几句, 这才重新换回官话, 吊儿郎当的往前走了两步, “哎呦喂, 我们可真是吓死了!”

    “唬谁呢?打量爷爷们是被吓大的吗?”

    如非必要, 孟阳是真不想见血, 就顺着往后退了半步,再次警告道:“我说真的,你们不许动了, 不然会受伤的。”

    见他如此,两个衙役越发认定了自己的猜测,觉得这书呆子不过是外强干罢了。

    其一个方脸的哈哈笑了几声,索性张开双臂走到路央,大咧咧戳着自己的胸口道:“老子就动了怎么着?有种你就射,来来来,往这儿射!”

    孟阳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提出这样的邀请!

    这杭州人民是真热情啊!

    “怎么了,不敢了吧?”见孟阳久久不动,那衙役越发嚣张,“你就是没种!乖乖跟老子回去!”

    “那个,”孟阳思索再三,决定还是各让一步,非常认真地跟他商议起来,“我换个地方射行不行?”

    那衙役:“……啥?”

    孟阳叹了口气,十分为难的样子,“你们虽然混账,可只因为今天的事的话,却还罪不至死,唉,罪过罪过……”

    那衙役觉得他疯了,下意识回头看向同伴,结果就见对方突然神色大变,他才要开口,忽觉右腿上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

    “啊!”

    那方脸衙役顿时支撑不住,吧唧摔倒在雨水,再低头看时,就见自己小腿上在咕嘟咕嘟冒血。

    鲜红的血汇入雨水之,很被冲开,变成淡红的一大片,看上去触目惊心。

    那箭矢威力极大,穿透皮肉后去势不减,竟将青石板戳了个小窝之后,这才不情不愿地歪倒。

    老天爷,那只是一支没有箭头的光腚木箭!这到底是什么手弩?

    孟阳见他只是抱着腿哀嚎,不由跺着脚着急道:“哎呀,你倒是包扎一下呀,不然会死人的!”

    这可急死我了!

    那方脸衙役一愣,当即点头,“对对对!”

    说着,自己就将衣服撕扯下来,结结实实缠在伤口处。

    弩箭并不算粗,留下的伤口也只是两个对穿的小圆洞,扎紧之后,喷泉似的血迅速止住,只有一点细微的痕迹不断外渗。

    呼呼,一时半刻死不了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傻了。

    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

    有这个着急的劲儿,你方才倒是手下留情啊!

    剩下那个圆脸衙役亲眼目睹同僚负伤倒地后,更傻了。

    他是真没想到那书呆子手里的弩是真货!更没想到他真敢朝着活人射!

    “你你你,你别冲动啊!”他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后脊骨上蹭一下子冒出来一片白毛汗,握着刀柄的手都抖了。

    他虽然带了兵器,可刀哪儿有箭矢啊!

    万万没想到啊,看着是个兔子,这他娘的是个长獠牙的兔子啊!

    狗日的玉湖山庄,不是说手无缚鸡之力吗?这都敢杀人了!

    孟阳点头,“我很冷静。”

    圆脸衙役:“……”

    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这到底哪儿跑出来的啊,念书念疯了吧?谁家的书生随身带这玩意儿!

    雨还在哗啦啦的下,但现场局势已经彻底扭转。

    受伤的衙役生怕自己出师未捷,反倒被雨水泡发伤口后窝囊的死,强撑着一条伤腿,哼哼唧唧挪到路边大柳树下靠着避雨。

    剩下的圆脸衙役顿时陷入被动,进退两难。

    抓人吧……谁抓谁还不一定呢。

    不抓吧,玉湖山庄那头交代不了,而且……这书呆子会不会从后面给自己一箭啊?

    这么想着,圆脸衙役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干巴巴道:“那什么,误会,都是误会,你看你也伤了我的兄弟,我们也不追究了,就此别过,各不相干,如何?”

    孟阳想也不想地摇头,“不如何。”

    衙役:“……”

    刚才是自己想抓人,人家不同意;现在是自己想放人,人家也不同意。

    这就很难办了。

    尴尬的沉默迅速蔓延。

    又过了会儿,大柳树底下的方脸衙役终于忍不住出声,卑微的问道:“那您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