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风坡,位于逆劫谷与黑岩城中点的一处荒凉高地。坡顶平坦,视野开阔,四周只有稀疏的枯草与嶙峋怪石,并无隐蔽之处,对于双方会面而言,倒是个相对“坦诚”的地点。

    三日后,黄昏时分。

    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际与远处那抹令人心悸的暗红连成一片,更添几分苍凉与不安。

    林风孤身一人,踏着落日余晖,准时出现在坡顶。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气息内敛,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知不到他周身有任何灵力波动,仿佛与这荒原融为一体。

    他并未刻意隐藏修为,元婴初期的境界沉稳如山,混沌元婴的存在更是让他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气质。突破之后,他对力量的掌控更加精妙,已能做到返璞归真。

    坡顶另一侧,早已等候着两人。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月白长衫、头戴纶巾、面容清癯、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文士。他气质儒雅,手执一柄白玉拂尘,周身并无凌厉气势,反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温和感,但林风规则视野一扫,便知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至少也是元婴中期以上,且灵力性质中正平和,带着一种洞悉天机般的玄妙意味。

    在他身后半步,站着的是老熟人贾富贵。此刻的贾富贵收敛了往日的商人圆滑,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拘谨,显然对身前这位文士极为敬畏。

    “天机阁外事长老,玄机子,见过林盟主。”中年文士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如清泉流淌,拱手一礼。

    果然是来自天机阁!而且是一位长老!林风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回礼道:“原来是玄机子长老,久仰。荒原小患,竟劳动长老亲临,林某荣幸。”

    “林盟主客气了。”玄机子微微一笑,“黑莲现世,灾劫将起,此非荒原一隅之患,而是关乎天地气运之大事。我天机阁监察天下,自不能坐视不理。”

    他开门见山,直接点出了“黑莲”,显然对千机岭下的东西了解极深,甚至可能比林风知道得更多。

    林风眼神微凝:“看来长老对那魔域之物,知之甚详。”

    玄机子轻叹一声,拂尘微摆:“上古‘灭世黑莲’之劫,虽已尘封万载,但我天机阁历代皆有记载。万傀宗当年以举宗之力,辅以数件混沌遗宝,方将其一块核心碎片封印于地脉交汇之处,借大陆本源之力消磨其凶性,希冀有朝一日能将其净化或彻底湮灭。奈何……人算不如天算。”

    他看向林风,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林盟主身负混沌异力,更凝聚了蕴含毁灭真意的奇异印记,想必也已从遗迹之中,窥得了一鳞半爪。”

    林风心中一震!对方不仅知道灭世黑莲碎片,竟连自己凝聚“混沌劫印”之事都能一语道破?这天机阁的监察之能,果然可怕!

    他没有否认,沉声道:“不错。林某确于遗迹中有所得,亦亲身探查过魔域边缘。那封印已岌岌可危,黑莲碎片意志复苏,正以‘莲根’吞噬地脉生机,扩张魔域,其势难挡。敢问长老,天机阁既知此劫,可有应对良策?”

    玄机子神色转为肃然:“灭世黑莲,乃天地初开时先天劫气所化,代表极致的‘终结’与‘归墟’,本非人力所能抗衡。万傀宗封印万载,也仅能延缓其破封,未能真正炼化。如今封印将破,碎片苏醒,其威能虽不及本体亿万分之一,但于荒原乃至周边数域而言,已是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天机阁研究上古遗迹与禁忌之物多年,对此早有预案。策有三。”

    “其一,‘绝地天通’。集数位阵法大宗师之力,布设‘周天星辰禁断大阵’,以整个荒原为基,彻底隔绝魔域与外界天地灵气与规则的连接,将其困死一隅。此法最为稳妥,但布阵所需时间、资源极巨,且……需牺牲整个荒原,将其化为绝灵死地,亿万生灵,尽数陪葬。”

    牺牲整个荒原?!林风瞳孔骤缩,断然道:“此法绝不可行!”

    玄机子似乎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微微颔首:“老朽亦知此法有伤天和。故而,尚有第二策,‘移花接木’。”

    “黑莲碎片所求,无非‘毁灭’与‘吞噬’。若能寻得一处足够庞大、且能承受其毁灭之力的‘替代品’,或可将其转移、封印。比如……一处即将枯竭的星核,或一方濒临崩溃的小世界。然,此等‘替代品’难寻,转移之法更是涉及空间至高法则,风险极大,成功率不足三成。”

    成功率不足三成,还需要找到什么“星核”或“小世界”,这比第一个方案更加虚无缥缈。

    “第三策呢?”林风直接问道。

    玄机子深深看了林风一眼,缓缓吐出四个字:“‘以劫制劫’。”

    “以劫制劫?”

    “不错。”玄机子拂尘指向林风,“林盟主所修功法,蕴含混沌真意,能统御、炼化劫力,更凝聚了与黑莲同源却不同质的毁灭印记。此乃万中无一的变数,亦是天机一线所在。”

    小主,

    “我天机阁可提供‘九天镇魔台’核心阵图与部分关键材料,此台乃上古天庭镇压大魔之物,虽残缺,却有镇压、转化、消磨邪魔本源之效。林盟主可尝试,以自身为媒介,引动混沌劫力,驱动‘九天镇魔台’,强行打入魔域核心,与那黑莲碎片争夺毁灭本源控制权,将其暂时‘定住’,甚至……反向炼化一部分,延缓其破封,为更彻底的封印或转移争取时间。”

    他语气凝重:“此策最为凶险!林盟主需以元婴之身,亲入魔域核心,直面黑莲意志,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元婴被夺,成为黑莲破封的祭品与养分。即便成功,也需承受难以想象的反噬与代价。但……这或许是唯一有可能保全荒原大部分生灵,并争取到一线真正解决此劫机会的方法。”

    以身为媒,驱动上古残阵,与灭世碎片争夺本源控制权?!

    饶是林风心志坚毅,此刻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无异于刀尖上跳舞,火海中取栗!

    但他也听出了玄机子话语中的关键——天机阁,似乎并不想彻底毁灭荒原,也在寻求相对“温和”的解决方案。而且,他们似乎……对自己寄予了某种期望?

    “天机阁为何要帮我?或者说,帮荒原?”林风直视玄机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尤其是天机阁这种深不可测的势力。

    玄机子沉默片刻,终于道:“原因有二。”

    “其一,黑莲碎片若彻底破封,毁灭荒原后,其力量必然暴涨,届时必将向周边更富饶、更重要的地域蔓延,甚至可能引起连锁反应,唤醒其他被封印的禁忌存在,祸及整个大陆。阻止它,符合天机阁维护世间平衡的宗旨,也符合大多数势力的利益。”

    “其二,”玄机子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天机阁祖师曾有预言:混沌出,劫印现,黑莲动,天机变。林盟主,你便是那‘混沌’与‘劫印’。你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祖师预言中暗示,此劫之解,或应于‘变数’之上。而你,便是最大的变数。助你,亦是顺天应命,窥探那一线‘天机变’之玄奥。”

    混沌出,劫印现,黑莲动,天机变!

    这十二字箴言,让林风心神俱震!自己修炼混沌之力,凝聚劫印,竟与上古预言有关?这天机阁的祖师,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预言到今日之事?

    “所以,天机阁是看好我,认为我能解决此劫?”林风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非是看好,而是……别无选择。”玄机子坦诚道,“‘绝地天通’代价太大,且未必能真正困死不断壮大的黑莲碎片;‘移花接木’希望渺茫;唯有你这‘以劫制劫’之策,虽风险最高,却也是唯一有可能在保全荒原的前提下,暂时遏制甚至扭转局面的方法。我天机阁,愿赌上部分资源与希望,助你一臂之力。”

    他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表面流淌着星辰光点的令牌,以及一枚储物戒指,递给林风。

    “此乃‘天机令’,持此令,可调动黑岩城及周边三城我天机阁所属部分资源与情报网络。戒指中,是‘九天镇魔台’的残缺阵图、三块核心阵盘‘镇魔石’,以及一批布阵所需的辅助材料。更详细的操作法门与禁忌,皆在阵图之中。”

    林风接过令牌与戒指,入手沉重。他能感觉到令牌中蕴含的奇异力量与权限,也能感知到戒指中那些材料散发出的古老、神圣却又残缺的气息。

    “为何不派天机阁的元婴甚至更高阶修士前来?”林风问。

    玄机子摇头:“黑莲碎片对高能量、高灵性生命体感知极敏,排斥极强。非修混沌、劫力者靠近,极易引动其狂暴反击,加速破封。而你不同,你的力量与它同源异质,某种程度上,你比我们,更‘适合’接近它。况且……”

    他看向林风,意味深长:“祖师预言中的‘变数’,是你,不是我天机阁任何一人。此乃你的‘劫’,亦是你的‘缘’。”

    林风默然。他明白了,天机阁是在投资,投资自己这个“预言之人”,也是在利用自己,去解决他们也不想正面硬撼的麻烦。各取所需,风险自担。

    “我需要时间参悟阵图,准备材料,并进一步提升实力。”林风收起令牌与戒指,“魔域扩张速度很快,我们时间不多。”

    “老朽明白。”玄机子点头,“天机阁会尽力为你争取时间。黑岩城方向,我们会加强监控与干扰,延缓其莲根向此方向蔓延。必要时刻,可动用‘巡天使’的部分权限,进行警告性打击,牵制其注意力。但最终能否成功,关键仍在于你,林盟主。”

    巡天使!果然受天机阁影响!

    “多谢。”林风拱手,这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不必言谢,同舟共济而已。”玄机子还礼,“老朽会在黑岩城暂驻,若有需要,可通过天机令联系。望风坡之会,到此为止。望林盟主……珍重,成功。”

    说罢,他对贾富贵示意,两人身形微微模糊,下一刻便如同融入夕阳余晖般,悄然消失在坡顶,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风独自立于坡顶,望向西北那越发狰狞的黑莲虚影,手中紧握天机令与储物戒指。

    前路,凶险莫测。

    但,他已别无退路。

    混沌元婴微微震动,眉心劫莲印记隐现光华。

    “以劫制劫……那就看看,究竟是谁的‘劫’,更胜一筹!”

    他转身,向着逆劫谷的方向,迈步而去。

    背影,在血色残阳下,拉得很长。

    一场关乎荒原存亡、更关乎自身道途的终极豪赌,已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