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令远远望见前头銮驾拐个弯看不见,便小心地驱马上前,追上前头一个宦官,低声问道:“闫公公,陛下今日心情可好?”新帝登基后,这位闫公公就成了宦官总管,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太史令,就是一品大员见了这样贴身伺候陛下的宦官,也得客气三分。

    新帝登基后,喜怒无常,脾气跟从前比,那是越来越坏了,闫公公这样贴身伺候的日日胆战心惊,近来连头发都白了不少。不过当着太史令的面,他自然不敢将真实情况透露出去,仍是笑眯眯道:“天威难测,又岂是我一个奴才能揣测的?”

    太史令听了这话,额上微微透出点汗来。如果不是今天这事儿是他太史局的职责之一,实在推脱不了,他今个儿必定是告假不来的。

    这么想的时候,忽然一阵大风袭来,太史令来不及闭眼,被chui了几粒沙子进眼里,瞬间就冒出泪花来。心里不住叹气,都说了今个儿日子不好,作甚非要在今天来给先帝祈福?这新帝的心思,也是叫人捉摸不透。

    太史令猛地想起先帝下葬时,新帝也不甚关心的样子,莫说是装模作样的哭上一哭了,他连灵堂都没守……顿时心里头就浮现出之前的那个流言。

    莫非……先帝真是新帝给弄死的?

    太史令暗暗抽了口凉气,一想到等会儿还要面对新帝,腿肚子都有些打哆嗦了。

    一路到了护国寺,除了风大些,倒是没起什么làng花。

    御驾在护国寺前停下,住持带领着全寺的和尚到门口迎接。

    秦峥就藏在寺庙的暗处,静静看着。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到那由五匹骏马拉着的銮驾上。

    明huáng的帘子被两名宫人拉开,露出坐在其中的身影。

    那人一身白色滚金边龙袍,金线绣出九条五爪金龙缠绕在袖摆衣襟处,冠冕之下,一张本该英俊夺目的面庞上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平添几分凶悍之气。

    他坐于銮驾当中,双目yin鸷无比,仿佛时时有一团yin云笼罩,令人见而生畏。

    和尚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和圣驾对视。

    秦峥藏在暗处,远远瞧见秦峄的模样,心中暗暗吃惊,才隔了一个月,他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比刚从江南回来时还要可怖。

    如果他真的那种为了篡位就杀父弑君之人,他怎么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秦峥心里越发肯定其中定然有内情。

    历来皇帝去世,新帝都必定会来护国寺中为先帝斋戒祈福,多则七日,少则三天,在这段时间里,新帝吃住都在护国寺中,每日的吃食都是寺里的斋饭,不得有半点荤腥。

    但秦峄显然并没有那份诚心。

    大雄宝殿之中,护国寺的僧众皆沐浴在一片袅袅香火烟气当中,个个庄严肃穆地诵读经文为先帝祈福,而本应该跪在最前面的新帝,此刻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站着,低头看着供在佛像前的那盏长明灯,不知在想些什么。

    总之就是没有半点对先帝的敬意,更没有为他祈福的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竟是连个样子也懒得做了。

    在宝殿当中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他就自顾自去了护国寺中给他安排的禅房。

    而在宝殿当中为先帝祈福的众人,除了和尚外还有那些宗室勋贵、官员及其家眷,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个低眉敛目地跪着,像是担心新帝一个不顺眼就会将他们一脚踹翻,只有八皇子面露不忿之色,想要开口,却被身边的人按了下去。

    秦峥一个个扫过去,发现宋薄整理出的那些对秦峄有所不满的人,一个都不在,想来秦峄也不会让那些人来给自己找不自在。

    眼看着秦峄去了休息的禅房,他便打晕了一个巡逻的侍卫,换上他的衣裳又做了些伪装后,来到了那间禅房附近。

    他到时,闫公公正指挥着一众宫婢给新帝送菜,秦峥扫了一眼,玉盘珍馐,没一个素的。

    秦峄他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对父皇怀有如此大的怨气,仅仅是因为父皇留遗诏将皇位传给了他?

    秦峥耐心等待着,一直到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秦峄向来不喜欢身边围着太多人,因此他休息的禅房附近,把手的侍卫也不多。

    秦峥估算好时辰,就借着夜色靠近了那间禅房。

    透过半透明的窗纱,他瞧见一个穿着白色便服的身影,坐在禅房正中的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正是秦峄。

    他想了想,动作谨慎地推开这扇窗户,他的动作极轻,这点细微的声音寻常人是听不见的,但是秦峥发现,在他推动窗户的那一刻,坐在榻上的秦峄忽然抬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了过来。

    秦峥心中一凛,他素来知道太子五感敏锐,没想到竟能达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