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明让花辞躺在了那个古怪的仪器上,花辞一碰到铁床时,那眼珠子便下滑,死死地盯着她看。花辞有些害怕,常明叫她放心,他轻手拉上了罩子,彻底把花辞罩在了里面。

    仪器内部很黑,但花辞听到了头上传来沙沙的声音,她推断着常明拉上外壳的罩子时,那双眼睛刚好就在她的头顶。

    花辞尝试着让自己放下心来,去相信常明,可是她根本做不到,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恐惧与害怕第一次,这般长久又执着地攫住了花辞。花辞像是老鹰锋利爪子下的白兔,被带到九万仞之上的高空,再会蹬腿,也无济于事。

    她知道前方等待着是什么,是摔落在地五脏俱碎,是被尖锐的鸟喙啄开脑壳,是在半死不会中忍受着凌迟之痛,是那些痛苦终于如潮水般覆盖在她的身上。

    花辞拼命地捶着罩子,常明在外面问:“怎么了?”

    花辞想要尖叫着喊出来,但是她无数次地睁开口,却回回哑然无声。她看到头顶有一张脸探了下来,在池边贪婪地看着她。

    “用小姑娘去喂这个家伙,不太好吧,有点残忍了。”

    “怜香惜玉?看看场合再说,这小姑娘特别得很,那头说了,只要她这次能活下去,就送过去,给她条活路。”

    “那里啊……算了,也是能活命。”

    那个生死人已经沿着池壁爬了下来,花辞头仰着,浮在浅红色的池水上,瞳孔已经涣散,而池边的人还在说话。

    “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啊,这可是你活下来的希望。”

    “也是我们发达的希望,哈哈哈。”

    生死人已经浮在了花辞的身边,它低下头,用没有鼻孔的鼻子探在花辞的脖子上,去嗅她身上的味道。花辞开口,喃喃地叫了晏非的名字。

    她浑身痛得失去了知觉,但在那个生死人张开大口,露出利齿的时候,花辞却以难以想象的坚韧毅力翻起了身,扬起了手往它的眼眶上砸了过去。

    花辞喘着气,池水扑腾着,那生死人只是一顿,又很快扑了过来。

    “这……不像是快死了的人啊。”

    花辞都是伤,连皮肤都没有一寸好的,都是齿印,再惨些的,皮肤被翻了出来露出了苍白的肉,又或者,直接被咬下了整块肉,露出了骨头。这些破损的皮肤之处,有黑色雾织在上面,大概就是这些黑雾让她存活了下来。

    她靠在池壁上,索性抬起了已经没了肉,只剩了骨头的左脚,对着生死人的嘴巴直接捅了进去。生死人已经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它兴奋地喘息留着口水,花辞弯下腰,用图南之前偷偷塞给她的小刀,一颗颗地掰着生死人的牙齿。

    她用她左腿上的肉,最后换来了机会,她活了下来。

    那时候的花辞已经不会疼了,但是现在的花辞会,她在小铁床上翻滚,摸着自己的左腿,呜咽地哭着。

    “好疼啊,好疼啊。”

    “好疼啊……”

    花辞被束缚带绑在了一张石床上,她的嘴里被塞了玻璃球,所以即使再疼,也只是眼里有泪,嘴里流出了口水,声息惨淡。

    怎么可能还会疼呢,不该疼才是啊。

    不该疼才是……

    常明唰地拉起了罩子,他的声音又慌又怕:“花辞,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很遥远的声音,花辞好像还听到了噼里啪啦爆炸的声音,但是她都已经不在乎了,她所有的知觉只在腹部上,她能感到刀是如何地拉开她的肚皮,她的手脚在痉挛,被人强压住了,还有人在说。

    “快,只有几秒钟,别失败了,昨天就浪费了个尖货。”

    好疼啊……

    她微微偏头,看到自己的胃被摘了出去,上面还淌着鲜血,滴答,滴答,滴答。

    “老太爷说了,完成一个就给十万大洋呢!”

    花辞一直都在看着那个胃,它被扔在了地上,又被一脚踹到了角落。那一脚,带起了地上的尘土,她咳嗽了一下,其实她根本没有被呛到,可是她忽然想要做些符合人的事。

    “接下来是心脏。”

    “心脏成了,就是成了。”

    花辞忽然挣扎了起来,她想,没有胃,没有肺,没有肾,没有肠,她都不在乎,可是,她不能没有心脏,如果没有心脏,她算是什么?

    她还是人吗?

    她还能成为人吗?

    于是她剧烈地挣扎了起来,那些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没事,可能是疼的。”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去摘她的心脏。

    “唉,你们说心脏不好的人,吃了心脏能不能好点?”

    “你看康老三吃了那么多的肾,他好了吗?还不是痿着。”

    放肆浪荡地调笑。

    没人听到花辞在哀求,苦苦地哀求:“不要摘我的心脏。”她只是不断地流着口舌,身子在紧紧地发抖。

    从来没有人教我该如何放弃希望,所以,今日,我在长生殿里走向了死亡。

    恨生啊,又何苦生,何苦活啊。

    “啊啊啊啊啊!”

    花辞终于尖叫了起来,她紧紧地蜷缩着身子,腿往上提,压在了胸前,弓成一个虾米,泪水不受控制的往外淌,她喘着气,双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胸,她咬着牙:“不要摘我的心脏,不要摘我的心脏……”

    常明已经把那音乐关掉了,他花了力气,手掌上青筋往外绽,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把花辞的蜷缩的身子掰开,于是只好半跪在身边,像哄孩子一样哄花辞。

    “没人摘你的心脏,没人摘你的心脏。”

    但是全然无用,花辞的眼睛里都是痛苦和悲伤,但很奇怪,在这一层情感之外,似乎笼着一层玻璃,把她和常明隔了开来。这让她无法听见常明说的话,也没有办法感知这个世界。

    她看到的,还是那个被踹到角落里的胃,滴着血的手术刀。

    滴答,滴答,滴答。

    常明没了法子,他只好去打扰晏非,把这里的事情简单地报告了番,晏非皱着眉头,道:“把音乐关了,把那首歌歌名告诉我。”

    “好。”常明还想说什么,瞥眼看到花辞已经从仪器上滚了下来,她捂着自己的胸,冲向了蓝牙音箱,吓得常明来不及挂电话,直接扑了过去。

    “我的心脏,我的心脏……”

    她的瞳孔泛着光,带着饥渴,双手抓向了蓝牙音箱。

    滴答,滴答,滴答。

    “我的心脏!”

    她把常明掀翻在地上,扑向了蓝牙音箱,她紧紧地抱着它,笑中带泪,温柔地在音箱上蹭了蹭。

    “太好了,你还没有被吃掉。”

    “姑奶奶,姑奶奶。”常明顾不得疼痛,从地上翻了起来,从桌上摸了个仪器操在了手里,“别怪我。”

    他扬起手,砸在了花辞的后脑勺,把她砸晕了,实验室才勉强安静了下来。

    电话还通着,晏非带着焦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没事吧?”

    “没事,搞定了。”常明瘫在地上,即使离手机不过两三米,他也懒得过去,全靠吼完成了交流,“我出手肯定没事,你那边怎么样?”

    “我在茗山了。”

    晏非抬起眼,看到那辆车停下,曲程程的两个室友下了来,恨生在小道上迎接她们。他显然知道晏非来了这儿,但很无所谓地翻了翻眼皮,一弯腰,把晕过去的曲程程从车里抱了出来。

    晏非下了车,他手里提着安魄,显然并不想和谈。

    恨生道:“都到了这儿才要劫人,迟了。”

    晏非道:“这山上,再多不过你们两人。张谦……应该还被绊在所里吧。”

    恨生道:“不用他人,我一个人就足以对付你了。”

    晏非道:“未免太过猖狂。”

    他亮了安魄,那两个女孩子仍旧站着,好像没有察觉到危险在逼近。

    恨生垂眸,道:“有这本事,不如回到花辞身边去,守着她,不要叫她出事。”

    晏非道:“黑袍弃花辞不用,是你的主意?”

    恨生道:“是x用不了。”

    他才刚说完,晏非便劈头下了一剑,恨生嘴上还在稳稳当当地说这话,身子却已经往后疾徐而去,但晏非并没有放过他,安魄正面逼近,剑刃锋利,似乎全然不顾曲程程要一剑封喉。恨生微微皱眉,他察觉到不对时已经迟了,一大团的黑雾从侧方打了过来,将他打翻在地。

    是沈伯琅,他手上抓着两大团的黑雾,在晏非成功地抱走曲程程之前,他便一直不断地用这两大团黑雾去攻击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