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叶焚歌踩在刚化开的冻土上,脚底传来一丝微弱的震颤,像是大地在翻身。她没停步,右臂那道符文又痒了一下,像有蚂蚁在皮下爬。她抬手抓了抓,没掐,也没扯,就那么挠了两下。

    “它现在毛病还挺多。”她嘟囔。

    萧寒走在她斜后方半步,黑布边缘的霜已经化了,滴水声断断续续。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下左眼,指尖掠过布条时,皮肤底下闪过一缕极淡的金光,快得像是错觉。

    两人穿过一片刚冒头的绿芽地,草叶上还挂着融雪,湿漉漉地蹭他们裤脚。远处有炊烟,歪歪扭扭地飘在低空,底下是几间歪斜的土屋,墙缝里钻出灵草嫩芽,闪着微光。

    村口蹲着几个孩子,正拿树枝戳地上的光点。那光点像活的,滚来滚去,孩子一碰,它就“啪”地炸成一缕烟,惹得一群小脑袋哄笑。

    叶焚歌脚步慢了半拍。

    一个穿灰布袄的小孩抬起头,约莫六七岁,鼻涕快挂到嘴边,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盯着叶焚歌掌心,那里剑印正微微发烫,金光透过破袍子渗出来。

    “大姐姐,”他仰着头,声音脆得像冰凌子落地,“你是天命之子吗?”

    叶焚歌愣了下。

    她蹲下来,膝盖压进湿泥里,和小孩平视。金银双眸映着刚破云的日头,像两簇压低了的火苗。

    “谁告诉你的?”她问。

    小孩晃了晃手里的树枝:“村口石碑上刻的,说天命之子会带来新生,能烧尽旧世,让草自己长出来。”

    旁边另一个孩子插嘴:“还说她穿红袍,赤脚走路,掌心有火。”

    叶焚歌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泥的脚丫,咧了下嘴:“草是我烧的?那我得收钱。”

    小孩没笑,认真点头:“那你是不是?”

    她没立刻答,反而伸手,轻轻把小孩鼻尖那溜鼻涕抹了,顺手蹭在自己袖子上。

    “我不是天命之子。”她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也不是谁的容器,不是棋子,不是剑,不是神选的玩意儿。”

    小孩眨眨眼。

    “我是叶焚歌。”她拍了拍自己胸口,发出闷响,“一个饭不会做、梦里总被自己骂、走了一路摔了八次跤的活人。我靠自己活下来的,不是天命。”

    小孩听得一愣一愣的。

    萧寒这时走近,站在她身后半步,伸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动作生硬得像在拍灰。

    “宿命。”他说,“是可以踹翻的。”

    小孩抬头看他:“那你呢?你是天命吗?”

    “我不是。”萧寒声音哑,“我是她旁边那个,总被牵连的倒霉蛋。”

    叶焚歌嗤了声。

    小孩突然咧嘴笑了,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听见没!天命之子是活人!不是神仙!”

    一群孩子跟着嚷嚷:“活人!活人!”

    笑声撞进风里,惊起几只秃尾巴雀。

    叶焚歌还蹲着,忽然觉得右臂那道符文又烫了,这次不是痒,是灼,像有人拿烙铁贴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

    前方村落中央,那片新生灵脉的源头——一汪刚涌出的泉水——水面突然泛起黑纹,像墨汁滴落。

    三道人影从土屋后闪出,动作极快,直扑泉眼。他们穿的不是药王谷正式袍服,但袖口绣着半朵毒荆花,残缺,像是被剪掉的。

    “想抽灵脉?”叶焚歌冷笑,没动。

    萧寒抬手,寒霜刚在指尖凝出一丝,就被她抬手拦住。

    “让他们碰。”她说,“看看这世道,还听不听老规矩。”

    三人已扑到泉边,最前那人双手掐诀,掌心泛出青光,猛地按向水面。

    刹那间,泉眼一颤。

    无数光点从地底冲出,像被惊动的萤火虫群,瞬间凝成半透明屏障,将三人狠狠弹开。一人撞上土墙,咳出一口血,袖口毒荆花印记在血光中一闪,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龙纹——初代人皇的标记。

    “这灵脉……竟认主?!”那人趴在地上,声音发抖。

    叶焚歌这才站起来,一步步走过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地面的光点就亮一分。

    “认主?”她站在泉边,低头看那汪水,“它不认神,不认命,不认什么狗屁皇统血脉。”

    她抬起手,掌心剑印金光微闪,却没有引动半分火劲。

    “它只认活人。”她说,“认会疼、会饿、会怕、会哭的活人。你们这些死抱着旧梦不放的渣滓,连碰它的资格都没有。”

    三人脸色剧变,其中一人挣扎着想逃,刚转身,脚底光点猛地窜起,缠住他脚踝,像藤蔓般一勒——

    “啊!”

    人直接被甩出十丈远,砸进草堆。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黑玉符,就要捏碎。

    叶焚歌抬脚,轻轻一跺。

    地面光点如潮水般涌向两人脚下,瞬间凝成冰晶锁链,将他们手腕死死缠住。玉符刚碰到指尖,就被冻住,咔嚓裂开。

    “现在这地界,”她俯视他们,“动一下,就得付代价。”

    那人瞪眼:“你……你毁了天命秩序!九洲将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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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叶焚歌笑了,“九洲本来就是乱的。你们那套‘命定’的玩意儿,不过是把人当柴烧,烧出个假太平。”

    她转身,不再看他们。

    萧寒走过来,看了眼地上被冻住的玉符,低声:“药王谷残党,还想重启血脉净化。”

    “净化个屁。”叶焚歌啐了口,“自己活不下去,就想拉别人陪葬。”

    她抬头看天,日头已高,雪云散尽,蓝得发假。远处山脊上,一株灵草在风里晃,草尖托着粒未落的光尘,微微发亮。

    小孩们又围了上来,叽叽喳喳。

    “大姐姐,那他们怎么办?”一个孩子指着被锁住的三人。

    “关起来。”叶焚歌说,“饿不死就行。”

    “那灵脉呢?”

    “让它自己长。”

    “那……以后还会不会有天命之子?”

    叶焚歌低头看那张小脸,忽然伸手,轻轻戳了下他脑门。

    “没有了。”她说,“以后只有活人。”

    小孩似懂非懂,忽然咧嘴一笑,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听见没!以后没有天命之子啦!只有活人!”

    其他孩子跟着喊,声音乱七八糟,像一群刚开嗓的乌鸦。

    叶焚歌站在原地,右臂那道符文忽然又动了。

    这次不是烫,不是痒,是轻轻一跳,像心跳。

    她低头看去,符文静静贴在皮肤上,线条不再扭曲,像一道沉睡的伤疤。

    她没掐,没扯,只是伸手,轻轻摸了下。

    “你还想管我?”

    符文没动。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原的冷气,也带着南方草木的湿香。

    萧寒站她身边,忽然说:“它可能……也在学着当人。”

    叶焚歌咧嘴:“它配吗?”

    “配不配,”萧寒看着远处,“得看它敢不敢活着。”

    她没答,只是抬手,掌心剑印轻轻一跳。

    不是召唤,不是爆发,只是回应。

    她知道,梦里那座皇宫还在烧,火势温和,像盏灯。殿前纸条随风飘,她没看清写啥,但大概猜得到。

    无非是:“这届宿主,总算没把自己活成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