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行至一座大厅前,只见门口花团锦簇,张灯结彩,简直像是元宵节的街市入口。

    还未进入大厅,管中一窥,已然觉得内部空阔辽大。

    穿过拱门而入,只见厅内银烛高烧,亮如白昼,每一根漆金柱上又缭满鲜花,空气中一阵花香袭人,沁人心脾。

    又有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走过来,对着苏试娉婷地行礼。她手里托着一个青玉方盘,维持着矮身的姿态,眉目低垂,甚为恭婉。

    那龟公道:“不知客人是在厅中落座,还是上雅间?”

    这厅中摆放着几十张红木圆桌,俱是坐满了人,桌上散着一盘盘翠玉小元宝,想来就是玉座了。

    苏试便知道,原来眼前这青玉方盘,是用来搁银票的。

    苏试却并不回答,只是视线一落。

    那龟公跟着看去,只见地上落着一枝夜合欢,不知在地上多久了,花瓣竟已干萎褶皱,叶子也黯淡无光。

    龟公眉头一蹙,正要叫人来清理,苏试已俯身拾起了这枝花。

    他目中似有怜惜,伸手拢住花苞。

    待他撤手,那枝夜合欢便如新摘,青翠枝叶,挺立舒展起来。

    半展的花苞也水润饱满得似要发出光,如那上等白玉雕琢的般玲珑可人。

    这一手“枯木逢春”,已让那龟公看得震惊失语。

    他纵然见过不少世面,但武林绝学,又岂是寻常能见的?

    简直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瞧来只觉得法术一般。

    他一时失态,对着苏试一瞬不瞬地瞪着双小眼睛。就不知道他是在看神仙呢,还是看妖怪?

    一旁的女子也不由地偷瞄两眼,心道这招能不能用来驻颜美容?

    苏试捻花轻嗅,声如折枝般清脆:

    “你看这枝花,能值几钱?”

    是的。

    他,苏试,没钱。

    他不过是想要喝点花酒,听个小曲,长点见识……谁能想到屁股一落座就要一万两?

    龟公再次震惊失语,目瞪口呆地仰望着苏试。

    在这销金窟里迎来送往二十年,他这双火眼金睛,早已能一眼看穿眼前客人的财力。这有钱的客人中,他又至少能够分出三六九等。待三言两语一番,对对方的谈吐气度了然于胸,又可以知道这人是生来富贵,童年家中暴富,还是成年后自己白手起家。

    他不想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没想到遇到个想嫖霸王妓的!

    可这龟公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虽然不会武功,却也知道单凭这一手,这十二楼里的打手就没人能拿得下他,何况今日是“花魁之日”,焉能出这等乱子?

    ——本文第一大反派,嫖娼居然赖账,说来实在令人痛心。

    “呃……”

    龟公急得头冒热汗,忽听楼上有人拍手笑而来:

    “我看怎么也得值一万两!”

    伴随着响铜锣似的一阵笑声,是一串擂鼓般的脚步声。

    眨眼间,一个身材结实的妇女便已下了楼梯,来到近前。只见她满头金钗,穿着富丽,笑容可掬,令人见之则喜。

    那龟公松口气道:“徐老姐。”

    徐老姐一点也不老。

    她已经四十岁,看起来简直一岁都没少。

    四十岁看起来当然不会像十四岁。

    她的年轻,就年轻在她的“活泼”上。她的神情中,有一股小姑娘也未必有的“劲”儿。

    她虽然看起来并不年轻,但谁被她那双眼睛看着,都会觉得自己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岁。

    从中年人变成了壮年人,从壮年人变成了年轻人,从年轻人变成了小毛孩。

    苏试微微一笑,挽袖将花枝放入青玉盘中。

    龟公在一旁露出为难之色:“这……”

    徐老姐道:“唐伯虎能卖花沽酒,他为何不能卖花上青楼?”

    她又吆喝道:“团子,带这位公子上雅间‘桃花坞’!”

    便有一个长得像汤圆的小龟公跑过来,领着苏试往十一楼去。

    这大厅的天花板,也便是十二楼的楼顶。各个雅间便刚好围着那大厅,从楼上俯瞰表演用的木台子,自然十分的舒适,十分的惬意。

    朱红的楼梯上恰好下来一帮仕女打扮的妙龄女子,清一色穿着浅色的短襦长裙,配樱红色的披帛,便如从《唐宫仕女图》走下来般典雅飘逸。

    在半道遇了,这十几个女子便向两边避开,为苏试让出中间的道来,个个目不斜视,贴着扶手而下。

    她们眼睛虽然没在看,心里却在看呢。

    一个个脚步变得又缓又轻,仿佛这楼梯上的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了。

    先前那龟公与徐老姐进了一个小房间,他压低声音道:

    “老姐,是不是派人去请‘龙王’?”

    这“龙王”自然就是白玉京在婺城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