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杆已被他夹在指间。

    箭上绑着一块羊皮纸,纸上绣着瘦金小楷:

    “我已为你准备了一碗汤。孟婆汤!请你喝下这碗汤。不然,我就砍下你徒弟的一只手!记住,我在看着你!”

    轿子款款地飞近渡头。

    远处,湖光中,送来一只小船。

    那摇桨的是个鬓发霜白的老太婆,船头搁着一只红漆木食盒。

    “这盅药,送到‘一枝花’手里,看着他喝下!他不喝,就由你们全家分着喝!”

    这老太婆的白发里,流下了汗来。

    便是她自己也分不清,这是冷汗,还是热汗。在初夏的日光下摇着船,是件热差事,但她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虽然她的牙齿已没有几颗。

    “一枝花”的事迹,早已家喻户晓了。

    谁不知道他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魔?还杀了邱大善人?

    老太婆的脑海中浮现出兽面獠牙的一个壮汉来。

    这药,必然是毒药。

    这一枝花纵然肯喝下毒药,还能放过她?

    她真是横也是死,竖也是死……

    只求那个逼她送药的人,信守诺言,放过她一家老小吧!

    小船,近了渡头。

    那老太婆从食盒中拿起药盅来,满满地倒上一碗,向渡头上呈去。

    她低低地垂着头,不敢看这青面獠牙的“一枝花”,只瞥见底下一截下摆,是白衣如雪。

    她心中越发紧张,便发起抖来,药碗溢出了药汁。药碗好像在手中跳舞。看来就要跳出来了。

    她更觉惶恐,无措已极。

    却见一只手伸过来,扶稳了药碗。

    又端了过去。

    那手美极。

    老太婆心中升起一丝好奇,却不敢抬眼去看。她收回手后,低头间,恰好瞥见一抹粼粼倒影。在白衣人俯身的一瞬间。

    水上浮着红花,如洗胭脂碎。

    只见那水中人,湖光浸衣,水面残花片片绕人身,花与人面在水中交融。

    恰一片碎花贴眉流漾,红花艳眉相并,于斑斑花影间,只见那玉肌真容,是水边明秀,人间温柔。

    那老妇已抬头,睁着一双小眼睛,微微张着嘴,看着苏试。

    苏试端起药碗欲饮。

    那老太婆不禁出声道:“公、公子,这药你不若喝半碗,剩下的我寻机洒入湖中……”

    她又羞愧又害怕,双眼惊惶地四扫着,额头又冒出豆大的汗珠来。

    却听苏试淡淡一笑,道:“多谢。”

    声若白云流水。

    他举碗一饮而尽。

    他是怕她被刁难,才不要她帮助吗?

    苏试登上小舟,小舟无桨自行。

    船尾泛起红花,拖一道水波瑰丽。

    那老妇在岸上望去,只见兰舟在湖中缓缓行进,舟上人影浸入水烟之中。

    一阵湖风吹来,见他两袖清风,白衣飘拂。

    似仙人乘云轻举,翩然飞度瑶池。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恶魔歪道呢?

    就是把她的头砍下来,让她从老太婆变成死老太婆,她也不信呐!

    人影愈远愈淡,兰舟消融于湖光水烟之中。

    第六十五章 黄泉路

    湖中岛。

    小舟款款浮出烟水云雾。舟中人,身姿净瘦, 湖烟沾衣。

    舟首轻磕在水边矶石上, 苏试一撩衣袍跨下船来。

    岛上绿树成荫, 一条黄泥小路向岛腹斗折蛇行而去。路旁竖一块碑石。

    这碑石造得很有品味、很有格调, 黑底白字,碑角上还摆着几簇菊花。

    碑石上写道:

    “黄泉路!”

    苏试一路走来,只见青树翠蔓,参差披拂。松风送来水声潺潺, 可涤耳中尘。

    日头正好,白云烂漫。

    碧叶筛着金光,透过枝叶缝隙窥去, 恰逢他一侧脸, 如一枝、镀金玉芙蓉。

    岛中有镇。

    小小一个镇。

    镇虽小巧玲珑,但五脏六腑俱全。有肉铺、有茶肆、有梨园、有赌坊。有张家酒店、李家香铺, 有梅花包子、曹婆婆肉饼。

    一条河渠旁,又竖着一块碑石, 镌着三个朱红大字:

    “不归镇。”

    跨过眼前的朱桥, 由青石铺就一条直街。

    街旁耸立一座金楼, 红底金字的牌匾上写着:“梦里天上”楼。

    楼上雕栏两侧, 白纱随风飘缱。内中水晶帘高卷,银屏迤逦开。正向外飘出阵阵燕语莺啼,幔帐之后不时转出人影娉婷。

    只见一个妙龄少女,坐在漆金阑干之上。轻风款款吹拂着、她身旁胆瓶中满簪的红杏。挽起的裙裾,被她撩按于侧, 阑干上便垂晃下一双雪香腻白的腿来。

    两只雪白的脚,一只脚的脚趾间,夹了一朵杏花。

    她在唱歌:“狗探汤,鱼着网,急走沿身痛着伤。柳腰花貌邪魔旺。柳弄娇,花艳妆,君莫赏。[1]”

    她一边唱歌,一边轻轻晃着小脚丫,伴着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