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恰好笼上他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清瘦、修长。

    他正在拨弦,弱弹着怀中的柳琴。

    他的背后是一架贴墙书架,上满摆满地方志、水经注等古旧的书籍, 也有各类最新的“最毒兵器谱”“十个绝不能和他交手的人”等江湖杂书。

    琴音有一种古朴的安静, 他唱《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 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 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 何如当初莫相识。”

    他轻弹轻唱,视线掠向窗外,思绪似乎被拉向了远方。

    他又想到了上辈子的事。

    他为苏弑去杀张采菊张大侠。

    张采菊也曾一度是武林江湖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他的儿子张七星虽不似父亲年轻时一般“拳打南山猛虎, 脚踢北海苍龙”,也算是不堕父亲的威名。要想杀这样一个名门大侠是十分不容易的。

    恰逢张采菊举办赏菊会, 邀武林侠士到东篱山庄品酒赏菊。唐璜便男扮女装, 充作表演的歌姬混了进去。

    ——他就是在唱这首歌时遇见的钟池。

    彼此,唐璜为着单恋苏弑的苦涩,将一首简单的歌, 也唱得如指尖划骨般,仿佛要透一点什么进你的骨髓里去。

    他的歌声雌雄莫辩,虽不及女声柔婉,却也减了几分矫揉脂粉味,另有一股清澈爽脆。

    因而他的哀愁里,便有了一种纯净的滋味。

    钟池举着酒杯,杯却未挨到唇。一双漆黑的眸定着,目光从那对极浓的眉下、从酒杯上透过来,凝视着他。

    他记得那双眼睛,就像刀一样,仿佛要把他的心剜出来。

    他们首先从目光开始相遇。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这样浓烈的、专注的目光,并不曾冲散他眉间的清愁。

    现在他已明白,那叫“一见钟情”。

    那天夕阳昳丽,周围开满各色菊花——泥金香、紫龙卧雪、朱砂红霜……他坐在高亭上,阳光也是这样斜泻进来,照亮他的一双手。

    一双手在撩拨被光染亮的浅金弦。

    他想他看上去一定很美。

    来的客人很多。

    他还没有找到机会向张采菊下手,张采菊已经被人杀死。

    他欲趁乱从屋顶逃走,却遇上了坐在屋脊上的钟池。

    他看上去冷酷、沉默,又像一把刀的刀刃,锋利而不可忽视。

    他伸出长腿挡住他的去路,问他借一块手帕。

    唐璜递给他手帕,看着他擦拭刀上的赤血。

    他将血污的手帕塞进衣襟,又掏出一块青玉牌丢给他。

    那个时候,青麟楼还只是个小组织,远没有现在那么厉害的名气。

    他捧着玉牌问道:“这是什么?”

    钟池道:“青麟牌。”

    唐璜道:“做什么呢?”

    他道:“杀人,半价。”

    现在,六个青麟楼的杀手已经围住了书桌。

    唐璜一脸淡然地抬起头,侧过脸来。

    (他抬头时,杀手们俱是一愣。)

    唐璜对杀手们却并不在意,他只是看向钟池。

    钟池也正看着他。

    在他那双漆夜般的眼中,是否正露出惊艳、失神一类的神情?

    唐璜露出了一丝自信的微笑。

    钟池既没有惊艳,更没有失神。

    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杀!”

    六把刀,瞬时从刀鞘中吐露光芒!

    不须臾,唐璜手中的柳琴上,便多了道道刀痕!

    他招架不住六人的联手攻击,急而朗声道:“江南七富的财富,钟楼主也不想要了吗?”

    钟池眸光一沉,招了一下手。

    六个杀手便如落潮,倏然而退。

    钟池在椅子上坐下,简略问道:“哦?”

    唐璜道:“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这笔财富落在‘一枝花’手中,而人人也都知道他们没有命从‘一枝花时’手中夺得这笔横财!

    “敢问钟楼主,是否有把握,胜过一枝花?”

    钟池敛眸看着桌案,右手的食指无意识抚摸着左手的中指。他道:“没有。”

    唐璜道:“那么,你还想要这笔财富吗?”

    钟池道:“想

    !”

    唐璜笑了一下,道:“那么,你就该同我合作!”

    钟池抬起头,冷蔑地看着他道:“就凭你?”

    唐璜昂首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苏弑的致命弱点!”

    钟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在幽光中,似显得透黑了。

    许久,他才突然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对唐璜道:

    “坐。”

    唐璜忍住了嘴角的微笑,坐在了钟池的对面。

    钟池双手交叉,肘立在桌面,平视着唐璜道:“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