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浮浮沉沉。

    我像一缕,被狂风卷在半空的薄絮。无依无靠,魂游天外。

    连一丝,脚踏实地的安稳都成了奢望。

    耳边的声音,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模糊又真切,是二哥焦急的呼喊。

    一声叠一声,撞在我空荡荡的心上。

    还有一家人,撕心裂肺的哭腔。压抑、绝望,像细密的针,扎得我灵魂发疼。

    我明明就在这里,就在他们咫尺之间。却像是被关进了一个,透明却坚不可摧的牢笼。

    一个隔绝了生死、剥离了温度的空间,这里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触碰的真实。

    我成了这世间,最残忍的局外人。

    看着至亲崩溃,却连一句“我没事”都喊不出,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

    无边的无力感将我淹没,比死亡更先扼住我的咽喉。

    我想回去。

    想再摸摸,王泽头顶。感受儿子,独有的温热与朝气。

    想认真看看赵芳的脸,记住她眉眼间的温柔与坚韧。更想扑进母亲怀里,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喊一声。

    “妈”

    想拉着哥哥们的手,说一句平日里,总羞于开口的牵挂。

    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日常。此刻竟成了,我拼尽全力也抓不住的奢望。

    可我,动不了!

    四肢百骸,都像被灌满了铅。又像被无形的线,捆得死死的。

    眼前,只剩下无尽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是一瞬,还是一生?

    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求生的念头,像一簇微弱却倔强的火苗,在黑暗中不肯熄灭。

    就在我快要,被黑暗彻底吞噬时。一丝微弱的意识,猛地将我拽回身体。

    眼前的漆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昏黄而摇曳的光,一点点渗进来。

    是一盏,老旧的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空气中轻轻颤动。映得周围人影摇晃模糊,像一场不真切的旧梦。

    几个人影围着我,手忙脚乱。脚步匆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快快快!医生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儿子王泽,急切又带着哭腔的呼喊。

    像一道光,刺破阴霾。

    我费力地转动眼球,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携带着屋外,寒气与薄雾闯了进来。

    矮个子的是儿子王泽,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渗着汗,小脸涨得通红。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朝气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恐惧与不安。

    高个子的,应该就是他拼尽全力请来的医生。身形挺拔,神色沉稳,却也掩不住一丝匆忙。

    看到儿子,稚嫩却坚毅的模样。我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心疼、愧疚、不舍,全都堵在喉咙口,化作一片无声的哽咽。

    我多想开口告诉他,爸没事,别害怕。多想抬起手,擦去他脸上的汗水与泪痕。

    可我只能拼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微微抬起头。贪婪地望着他那张沾了灰尘的花脸蛋,想把这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莫动,不要慌。我先给你打一针,再看看情况。”

    医生放下药箱,蹲下身仔细打量了我片刻。语气平稳,却像给了家人一丝救命的希望。

    他转身从药箱里,取出针筒与药剂。冰凉的金属针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本能地想摇头,想拒绝。我怕这一针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怕这针,是送走我的最后一程。

    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躺在那里。任由二哥轻轻撩起我的衣服,带着心疼与无措,将我托付给眼前的医生。

    针管狠狠扎进皮肉,我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疼痛。

    仿佛这具,早已被病痛折磨得千疮百孔、满是沉疴的身体,早已不属于我。

    它只是一个,承载我回忆与牵挂的躯壳。麻木、冰冷,再也感受不到世间的痛,也感受不到世间的暖。

    医生注射完药物,又静静观察了我片刻。确认暂时没有异样,便转身走出房间。说在屋外等候,随时观察情况。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那点注入体内的药液,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精气正以一种,飞速的姿态不断流逝。像沙漏里的细沙,抓不住,留不下,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消失。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掏空五脏六腑的虚弱;每一次心跳,都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

    那点药物,带来的微弱暖意。瞬间,就被席卷而来的冰冷吞噬殆尽。

    未知的恐惧,像潮水般将我彻底淹没。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具残破的躯壳,还能支撑多久?

    更害怕的是,当最后一丝精气神也流逝干净。我是不是就会彻底消失,永远离开我爱的人?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我的孩子还未长大;我才刚与赵芳相守一年,还没来得及好好陪她走过余生;我还没好好孝敬父母,让他们安享晚年;

    小主,

    我还没跟哥哥们说够心里话,还没把藏在心底的爱与牵挂说出口。

    我想活下去,哪怕只是多喘一口气。多看他们一眼,多陪他们一瞬也好。

    我拼命地,攥紧求生的意志。像抓住最后一根,能够救命稻草。

    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越来越虚弱,连抬起头、眨动眼皮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了我全部的力气。

    沉重的眼皮像挂了千斤巨石,不住地往下坠。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模糊,黑暗再次席卷而来。

    我害怕,这种熟悉的失重感。害怕这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撑着,不肯闭上双眼。

    “春,你好点没得哟?”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轻轻响起。

    我费力地抬眼,看见母亲不知何时走进了房门。她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头发凌乱,眼神里的心疼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颗青苹果,色泽鲜亮。还带着新鲜的水汽,那是我平日里最喜欢的味道。

    “一天没吃饭哒,要不啃个苹果嘛?肚皮里头有食,才更有力气啊。”

    母亲的声音温柔又颤抖,像小时候哄我吃饭那样,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嗯……嗯……”

    我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可看着母亲,满是期待的目光。看着那颗,寄托着生的希望的青苹果。

    我还是,拼了命地回应。

    我不想让她失望,不想让她觉得,我连最后一点,求生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用尽生命里最后的力气,努力仰起头。张开干裂的嘴唇,朝着那颗青苹果咬去。

    近了,更近了。

    苹果的清香萦绕在鼻尖,那是生的气息,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爱。

    可就在我与苹果近在咫尺,只差一毫就能触碰到时。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抽离,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色彩。

    母亲的脸,摇晃的煤油灯。那颗鲜亮的青苹果,全都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色。

    我只感觉,浑身猛地一震。肩膀与锁骨处,传来一阵深入灵魂的刺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的,刺透自己的身体。

    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整个人再次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脱离了沉重的躯壳。

    而躺在床上的那具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轻微挣扎着。双脚无力地蹬了几下,最后猛地一挺,便彻底失去了生机。

    屋外的寒风穿过门缝,呜呜地吹着。床头那盏摇曳的煤油灯,终于被吹灭。

    最后一点昏黄的余光,消失在黑暗里。

    那点余光,恰好落在我的眼角。照亮了两行无声滑落的清泪,冰冷,滚烫。

    短暂的浑浑噩噩之后,我的意识再次清晰起来。

    这一次,感觉更加诡异。

    浑身轻得没有一丝重量,没有病痛,没有虚弱,没有丝毫不适,却也没有了脚踏实地的安稳。

    我像一缕真正的孤魂,不由自主地往屋顶飘去。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向屋内。

    看清屋内场景的那一刻,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大惊失色。

    母亲扑在床沿,哭得撕心裂肺。苍老的肩膀剧烈颤抖,一声声哀嚎像刀子一样割在我心上。

    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

    赵芳面色惨白如纸,瘫坐在床边的地上。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滑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儿子王泽依靠在门框上,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往下流。

    那张我刚刚还看过的花脸蛋,此刻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悲伤。

    二哥怀里,正紧紧抱着一个人。他那双平日里刚毅的眼睛变得通红,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衣襟。

    等等!

    他怀里抱着的那个人,紧闭着双眼,面色平静,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那不是我吗?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自己!

    那个躺在床榻上、再也不会呼吸、再也不会睁眼的人,是我。

    一个可怕到极致的念头,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难道……我已经……死了?

    这念头,如同将我瞬间推入冰窖。浑身冰冷刺骨,寒气直透骨髓,连灵魂都在瑟瑟发抖。

    我不愿相信,更不甘心。

    我这一生,平凡普通,没做过什么大事,没享过什么清福。好不容易守着一家老小,盼着日子越来越好,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地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给父母磕一个头,说一句感恩的话。还没来得及,叮嘱赵芳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这个家。

    还没来得及告诉王泽,要坚强,要孝顺长辈;还没来得及跟二哥、跟红莉,跟所有我爱的人,留下只言片语。

    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妈!二哥!小芳!红莉!王泽!

    我在这儿!我没有走!我还在你们身边啊!”

    我拼命地呐喊,声嘶力竭,喉咙仿佛要喊破,可没有一丝声音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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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发疯似的伸出手,想要触碰母亲颤抖的肩膀,想要擦去王泽脸上的泪水,想要扑回那具冰冷的身体里。

    可我的手却一次次穿过他们的身躯,像穿过一阵风,一团雾。

    他们听不见,看不见,也感受不到我。

    我成了这世间最多余的存在,眼睁睁看着家人为我崩溃,却连一丝安慰都给不了。

    绝望、愧疚、痛苦、不舍,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将我凌迟。

    我一次次朝着身体冲去,一次次被无形的屏障弹回。一次次失败,直到筋疲力尽,不知所措。

    就在我,被无尽的悲伤淹没时。屋外突然传来一股,巨大而温和的拉扯力。

    不由分说地裹住我,朝着屋外缓缓飘去。

    我拼命挣扎,拼命想回头。想再看家人最后一眼,想记住这个我眷恋了一生的家。

    被迫拖行的路上,我听见屋外嘈杂一片。仿佛有很多很多人,正静静地站在屋外,等着我。

    风轻轻吹过,带着世间的烟火气。也带着我,一生的牵挂与遗憾。

    我看着屋内哭倒的家人,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完成的事,没来得及拥抱的人,都成了心底最深的遗憾。

    可那股拉扯力温柔而坚定,像是在告诉我,此生已尽,尘缘当了。

    我拼命的挣扎拉扯,那股力量稍作停顿,仿佛在纠结犹豫。但是也只迟疑片刻,却有更胜刚才的力量传来。

    浮浮沉沉一生,终究是要归于尘土。那些对死亡的恐惧,对生的极致渴望,对家人的万般不舍,在这一刻,被我发挥到了极致。

    然而这一切,依然只是徒劳,我已经筋疲力尽。最后只能,任由这股力量往外拉扯。

    突然间,我顿悟了。

    我来过,爱过,被爱过。

    足矣。

    遗憾藏在心底,牵挂化作清风。从此,不扰生人,只愿我爱的人,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而我,这缕浮尘,终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