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坪的雪,下得铺天盖地,鹅毛大雪落在竹林、房顶,发出簌簌的声响。将这两座山间老屋,裹得严严实实。

    天地间一片素白,冷得刺骨,更冷得戳心。

    时间来到后半夜,前来帮忙的人都坐在火坑边上烤火。而王泽,一直守在爸爸的遗体身边。

    他头上戴着一根白帕子,腰间绑着一根现搓的草绳。眼泪早已流干,只留下一个花脸猫。

    此刻屋内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做成的长明灯。在墙缝透进来的寒风中摇曳,灯火摆动明灭不定。

    映着爸爸,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庞。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坐了多久?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浑身的骨头都透着疲惫。可他偏不肯挪步,哪怕只是稍稍起身,都像是要把父亲从身边推开一般。

    他就这么僵坐着,指尖轻轻拂过,父亲微凉的手背。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最后一丝温度。

    就能让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王泽很困,上下眼皮不停的打架。可是他就是硬撑着,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仿佛只要自己清醒着,爸爸就不会离开自己。反之若是自己睡着了,或许一觉醒来,爸爸就真的不见了!

    “小泽……我守着你爸爸,你去休息一会。”小赵妈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王泽的后背。

    “不……我不去……”

    可是王泽摇了摇头,回头看向赵芳:“妈,你去休息嘛。这里,我守倒就行。”

    “不,我也想陪着他!”说话间,赵芳的眼泪再次滚落。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红肿得厉害。眼角的泪痕被寒风吹得冰凉,又被新的泪水浸湿。

    她看着孩子憔悴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可自己的脚步,却也牢牢钉在原地,半步都不愿离开丈夫的身边。

    她的目光,痴痴地落在王春生身上。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也在这儿,陪着你爸。他说他最怕孤单,这会儿走了,更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母子俩相对无言,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屋内轻轻回荡。他们都还不愿,接受那个残酷的事实。

    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着叮嘱他们添衣、做饭时总把好菜夹给他们、出门时总依依不舍挥手的男人,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清晨喊他们起床。再也不会有人,在傍晚盼着他们归家。再也不会有那个,温暖的身影,把这个家撑得稳稳当当。

    他们自欺欺人地守着,仿佛只要守得够久,眼前的人就会突然睁开眼。像往常一样,笑着说自己只是累了歇一歇。

    屋外的雪还在下,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尽的哀鸣。

    上来帮忙的人,看着守在灵前寸步不离的母子俩。心里满是酸楚,纷纷上前劝说。

    “小泽,赵芳妹子。逝者已矣,你们可得保重身子啊!”

    秦杰的妈妈,谭小兰开口劝说,语气沉重:“春生哥哥走了,往后这个家还得靠你们撑着。春生在天有灵,也不愿看着你们这么糟践自己。

    秦杰爸爸刚走那几天,我也是跟你们一样。那么是现在我都依然觉得,他就一直在我身边。

    一直守着我们几爷子,根本逗没有走!”

    谭小兰劝说着,可是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眼泪划过脸颊,啪嗒一声滴落下来:“妹子……我们……命苦哇……呜呜呜……”

    “哎呀,小兰你也是。”

    彭曦的爸爸上前,红着眼眶说道:“你是来劝人滴,啷个各自还哭上了嘛?”

    “你们都,听我说一句哈。”

    他随后转向王泽,接着耐心劝说:“王泽、赵芳啊,后续还有好几天的事要忙。

    报丧、搭灵堂、置办葬礼的物事。桩桩件件,都离不了你和你妈。你们要是垮了,这后事可怎么办?”

    彭曦的妈妈,马婶也跟着劝:“先去歇上几个小时,养足了精神。才能好好送春生,最后一程呐!”

    “逗是撒,明天一早。王泽就得下山去亲戚家报丧,山路难走,又全是积雪。你要是熬坏了身子,啷个赶路嘛?”王泽干爸,也一起劝说开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恳切与担忧。

    王泽看着后妈通红的眼眶,又看了看父亲安静的脸庞。心里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晓得大家说的都是实话,可心底的不舍与不甘。却死死拽着他,让他不愿离开。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扶着赵芳站起身:“妈,我们去歇会儿,就一会儿……”

    “嗯,好!”

    赵芳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王春生。被王泽搀扶着,缓缓走向阁楼。

    阁楼狭小又阴冷,铺着薄薄的被褥,王泽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双眼睁着,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里全是父亲的音容笑貌。

    辗转反侧,满心都是锥心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席卷而来,他迷迷糊糊地陷入浅眠。意识却骤然坠入一片,奇异的世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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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是一片,虚无的赤色空间。血色光芒,犹如一大片血海翻涌。

    而在这血海的中央,却被困着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崽崽。不光身形年岁一样,就连脸上的胎记都一样。

    这完全就是,一个被复刻的自己!

    只是这个被复刻的自己,此刻正被一座,通体鎏金的牢笼死死困住。并且他的身上,还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光明圣洁,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威压。

    正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缓缓朝着头顶蔓延。每往上爬一寸,那人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周身的气息也黯淡一分。

    王泽心头猛地一紧,他清晰地感觉到,若是这些纹路彻底覆满头顶。肯定会有非常不好的事情发生,而站在牢笼外的自己,也肯定无法幸免。

    还记得有一段时间,自己的脑海里,总是会多出一些奇怪的画面。也曾在无数个夜里,总是能梦见自己,会施展各种玄妙术法,与各种形形色色的身影激烈战斗。

    甚至还会梦见,自己率领着千军万马。与一些长相奇怪的人物,在一片荒芜暗沉的大地战斗。

    激战后的战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自己却屹立于战场,威势滔天威风凛凛。

    他原本以为,梦里的就是自己。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另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脑海中不时多出来的画面,以及梦里经常梦到的画面。说不定就是眼前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经历。

    “你……你是,你是……那个???”

    缓缓伸出右手,想要去触碰那金色牢笼。但是却又有些不敢,畏畏缩缩不停尝试。

    “到底碰不碰?就不能,干脆一点!”一个冷冽的声音,语气中带着极度不满。

    这个人的声音,也跟自己一模一样!

    王泽顿时一惊,赶忙抬头望去。却见牢笼中的人,已经睁开双眼。

    只见他有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一双冰冷的眸子,带着升腾的血雾,正死死瞪着自己。

    甚至还能看得出,他脸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你……你到底,到底……是那个??”王泽鼓足勇气,抬头看向对方。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呵呵!我……是那个?”

    牢笼中的身影,发出一声冷笑:“我……就……是……你,你……也就是……我!!”

    “啥子意思?我啷个是你,你啷个是我呢?”

    听到对方的话,王泽都被绕糊涂了。

    “咳……咳咳……”

    牢笼中的身影,猛的咳嗽两声。嘴角处,缓缓溢出一丝黑血:

    “我……我们,一体双魄。你是主魂。我……我是分魂。我们共用一个身体,当然我就是你,你也就是我了。”

    “啊?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王泽回味着这句话,脑子一时还转不过弯来。

    不过片刻后,他就不再纠结身份问题。而是伸手指着鎏金牢笼,疑惑的开口问道:“你……你这是啷个了?这是个啥子东西?”

    “这个……咳咳,这个是……圣毒,圣光所化的牢笼……咳咳咳…………”

    牢笼中的另一个自己,在回答问题的同时。又剧烈的咳嗽几声,嘴角的黑血触目惊心。

    “圣毒,圣光?”

    王泽终于大胆伸出手,抓向那困着另一个自己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