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冷寒阳到达雷烈天所在的那片荒山之前,他其实就已经得到情报。

    只是来不及提醒雷烈天,又或者……没那个必要。

    至于为何没有那种必要,这便是一个值得细究的问题了。

    是了相信雷烈天的实力,还是心中另有权衡?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按说身为一宗之主,他理当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向雷烈天发出警报。

    但他毕竟没有。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难道就不怕冷寒阳对雷烈天不利?

    还是他不相信情报的准确性?

    这些问题,同样只有他自己知晓。

    而此时,面对雷烈天的坦白之言,他发出了让所有人关注的反问。

    雷烈天,何罪之有?

    说起来,雷烈天不仅无罪,甚而有功。

    可惜他本该到手的功劳,却早就飞了。

    九劫雷缰他险些拿到,但终究没能拿到。

    天之镜,也被他弄丢,陷落于魔人之手。

    从这两点上来说,他不仅无功,却还有过。

    但法宝再强,终是外物。

    哪怕一时失手,亦可再次寻回。

    对青雷宗这样的大派来说,这并不是太大的问题。

    因为对手太强,或者雷烈天这等长老,纵有小小失误也并非不能被包容和原谅。

    但他真正的问题,却比弄丢法宝严重许多。

    因为他,沾染了魔气。

    有向魔人,蜕变的可能!

    这便是十方天正道,所经不能容忍的状况。

    所以雷烈天才向宗主坦白,并主动请罪。

    但卫钧却问他,何罪之有。

    雷烈天叹息一声,心中的忐忑不减反增。

    他默默摇头,心中悲叹。

    那些大人物,往往就是这样。

    明明很简单、很直白的问题,非要弄得玄玄乎乎,模棱两可。

    他力抗魔人,功败垂成。

    身染魔气,实非所愿。

    倘他真心入魔,何苦还要回宗?

    既已回宗,说明他仍持正念,仍然把自己当成宗门一员。

    更何况,他沾染魔气未深,未必没有驱除的机会。

    只要除去魔气,他仍是正道一员,宗门长老。

    但卫钧的反问,让他吃不准对方所想。

    魔气染都染了,要杀要剐,他都不会含糊。

    谁让他运气不好呢?

    他甚至想让卫钧,给他来个痛快。

    但卫钧,却打起了官腔。

    这让他心中打鼓,摸不清对方所想,于是忐忑愈深了。

    雷烈天心中,闪过一丝悲凉。

    但他立即振作起来,压下诸般杂念,郑而重之对宗主告白。

    “属下抗魔不力,险被反杀,幸得这位前辈高人相救。因知前辈前来造访,属下急于回宗,故而被魔人裹挟,无奈沾染魔气,实非属下所愿。以上所述皆为实情,请宗主明鉴!若有半字虚言,愿受青雷灌体之刑!”

    雷烈天对着卫钧,许下雷誓,以证此心光明。

    “既非你主动入魔,又有何罪?”

    卫钧笑了。

    他摇摇头,用灿烂的笑容回应对方。

    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雷烈天的心稍稍放松,但并不敢完全放下。

    即便卫钧不降罪于他,他的处境也并非万事大吉。

    万一魔气不好驱除呢?

    虽然他染魔不深,但这魔气可是来自于万年老魔冷寒阳。

    谁知道这样一个魔头的气息,能不能有效驱除?

    谁又知道冷寒阳有未在这魔气之中,潜藏暗手?

    这两种情况,但凡有一种,他都万劫难复。

    卫钧的态度,看起来十分平和。

    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但雷烈天心中,却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仿佛这位宗主大人表面的平静之下,压着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如你所说,身染魔气,非你之过。”

    卫钧摇摇头,淡然开口。

    他的声音异常恒定,给人一种天崩于前而岿然不动的感觉。

    让人无法不感慨,这或许就是大宗之主应有的城府。

    这或许就是大宗之主当有的风范。

    但雷烈天却明白,这位宗门之主,行事向来难以揣测。

    此实非为怪也。

    堂堂大宗之主,若一眼便被人望穿念头,怎配执掌这煌然巨派?

    又怎能扛起万千门人的前程命运?

    又怎堪威临,这煌煌大世?

    尤其在十方天里,还有几个堪与青雷宗比肩的大势力。

    它们无一日不想着独占鳌头,横压此世,威凌万宗。

    青雷宗看似不输众强,实则劲敌窥视,危机隐现。

    而看似一团和气的十方天,亦是,波谲云诡,暗流汹涌。

    如青雷宗这样的巨宗大派,稍有不慎,亦有可能阴沟翻船。

    是以,没有渊深的城府,没有持重的思虑,没有冷酷的心性,无以撑起这样的大宗。

    卫钧看似平静和善的表面下,谁又知道,潜藏着怎样的惊雷般的念想?

    但不管怎么说,卫钧给出这样的回应,也算是对雷烈天沾染魔气一事,定下了一个较为舒缓的基调。

    而在这种基调的基础上,对于雷烈天的处置,自然就进退皆宜,紧弛益彰。

    “雷烈天,叩谢宗主,感谢宗主体谅!”

    雷烈天心中感激,于是真诚叩谢。

    “属下实力有限,方才被魔人所乘,辱没了宗门威严。日后定当全力苦修,以雪今日之辱!属下定会谨记今日种种,有朝一日……”

    雷烈天心中感慨万千,有许多话想说。

    但卫钧,却只是笑着摇摇头。

    他似乎对这些言辞,毫不在意。

    “雷长老无须多言。”

    他的笑容缓缓收敛,淡然道:“汝身为宗门高层,死战魔人,是为本分。这个本分,你尽到了。”

    “宗……主?”雷烈天眼角微跳,心中浮现一丝疑惑。

    他发现,他竟拿不准宗主的意思了。

    卫钧并不理会他的反应,继续道:“但在本分之外,你沾染魔气这一事实,却也在事实上,为宗门抹了黑。”

    “属下知罪,属下当罚,请宗主……严惩!”

    雷烈天知罪认罪。

    但同时陷入迷惑。

    卫钧刚刚还在说,他无有罪过。

    现在却又说,他为宗门抹黑。

    那到底算是有罪,还是无罪?

    雷烈天刚刚放下的心,立时又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