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玉回至地府,一路上不少鬼差往返,有些面熟的见着她便往上凑,未搭几句话又被她周身阴冷气吓着,悻悻离去。

    有几个话尤其多的,好似瞧不懂眼色一般飘在她身边,同她念叨着,说她留在阴间的那只怨魂脾气十分大,前些日子闹得弱水侧众鬼嚎嚎。

    此事本要被告到判官那处,但正逢月阴君他们不在,便只能暂且按下。

    好声劝她快些回去瞧瞧情况,莫要因此惹祸上身。

    圭玉皱起眉,怨魂?说的可是阿七?

    她去人间作差自然不可能带上她,且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便只是将她关在她平日住的院中,怎会出事?

    “惹出了何事?”

    身侧鬼差表情扭曲了一瞬,极快应道,“她跑至弱水侧逢鬼便问你去了何处,小鬼们怎知你去行了何差事,因而并不搭理她。”

    “谁知她性子十分凶恶,未得应话便将小鬼们团成一团,扔于弱水之上打水漂玩。”

    “倒未曾出什么大事,只是如此下来定要灼坏一层皮,吓得小鬼们四处嚎叫,哎哟十分难听烦人。”

    见圭玉皱眉更紧,他呼了口气,告状的念头更加强烈,咬牙切齿地道,“将那群小鬼们吓得一见她靠近便要说些她想听的,免得又惹了她发怒。”

    圭玉冷笑一声,面前好似出现阿七那扭曲的神情,他这话说的倒真像是她能做出的事。

    她问道,“什么想听的话?”

    鬼差耸肩,思忖了片刻,学着那些小鬼们的语气说道,“圭玉大人定是去寻公子了。”

    “圭玉大人自然最喜欢公子。”

    “这些话小鬼们张口便来,可见实是被她吓得不轻。”

    圭玉面色一变,施了个术法强行让他闭上了嘴,阴沉着脸快步往回赶。

    回至住处,于地府时间来看,实则她离开得并不久。

    但不知为何瞧着面前景象,却莫名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推开门,行进屋内,抬目便看见一块龟甲安静置于桌上。

    她走上前,将其拿于手中,龟甲上斑驳纹路已消散许多,一块极深纹路从中间断裂开来,她已感觉不到上边的阴气。

    她皱起眉,仔细检查一番,却感应不到半分怨魂的气息。

    龟甲不过变成了一只寻常物。

    怎会如此?分明她走前一切如常,且听鬼差们言,阿七应当无事才对。

    窗外隐有动静传来,她握着龟甲走出。

    几只小鬼趴在院上,气息萎靡,还未见来人便抖了抖。

    待看清她后,竟抹起泪来。

    圭玉的目光瞥过他们,本就长得不忍直视,如此看来更是没眼看,“来此何事?”

    “阿七大人要我们每日过来问好……”

    为首的那个小鬼扯着舌头便要说出那几句话,圭玉见状连忙打断他,“好了……日后不必再说那些话了。”

    小鬼们面面相觑,磕磕绊绊地又说道,“圭,圭玉大人当真是寻公子去了吗?”

    “是,是何处的公子?”

    圭玉移开视线,心口涌上些遏制不住的烦躁,随手将龟甲抛至一旁,冷淡应道,“怨鬼妄言,并无公子。”

    “告诉旁的小鬼们,阿七不会再来,勿要再怕。”

    小鬼们喜极而泣,哭着说完“还是圭玉大人好”后,一个接一个轻快地从于院中飘出。

    徒留圭玉一人于原地。

    她看向角落处的龟甲,目光停顿片刻后便移开了去。

    阿七是因她对公子的执念而生出的怨魂,而今龟甲已裂,是否因她多年执念终得散去?

    可……偏偏她此时却已修成了仙。

    明明她已能去九重天了。

    她的神色黯了黯,心中生不出半分欣喜之意。

    实在荒谬。

    她方才回来,却并未于屋内待多久,直往奈何桥去。

    孟婆一看到她,明艳双目微微眯起,笑着说道,“有段时间未见着小圭玉了,今日怎有空来我这儿?”

    圭玉勾起个乖巧的笑脸,软声道,“月阴君要我作差,今日才回,路边时看到这奈何桥前聚集了这样多的生魂,可是出了何事?”

    “算不得大事,只是凡人脆弱,若遇天灾人祸,便要挤着来,我近些日子正头疼着呢。”

    “圭玉既来了,可要帮我熬汤?”她熟稔地牵上她的手,往前走去。

    圭玉任由她牵着,目光却幽幽落于一旁的桌案上,问道,“小鬼们过桥皆要划去名姓么?”

    孟婆点头,随口应道,“不过做些表面功夫,未见上头人问起过,于凡人而言,名姓随着死去也自然要消散了,记不记这一笔又有何意义?”

    “更何况重名重姓之人许多,便是交由他们自己去看,恐怕都选不出自己的。”

    “你问起这个,可是对此感兴趣?”

    圭玉停住脚步,应道,“确实有些兴趣。”

    孟婆捏紧她的手,目光落于她的面上,停顿许久,“倒是我看岔了,小圭玉这趟回来,也算是收获颇丰……”

    自是感知到她同过往不同,已修成了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松开她的手,又道,“忽而对这凡人转世感兴趣,可有缘由?”

    圭玉只笑笑,并不应。

    孟婆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若能帮我熬熬汤,倒也可借你看看。”

    此话刚出,便听见圭玉应声。

    她本以为她对此不过是“有些兴趣”,谁知她日日过来,将那一摞名册由上及下翻了个遍。

    孟婆每日看她坐于案前,不见休息,也瞧出她的不对劲,可她神色固执,听不进什么。

    终是看不下去,她皱紧眉,开口问道,“你要寻的是何人?”

    圭玉翻着名册的手僵了僵,并不应话。

    孟婆打量着她,思索片刻,换着方式又问,“那你可知他何时死的?”

    “每日来此的生魂不知多少,如此漫无目的地去寻,如何能找到?”

    圭玉抿了抿唇,她回来阴间已有这么多时日。

    她已来不及去算凡间过去了多少年。

    而他又是几年前死去的?可又有来此走向轮回?

    她不清楚,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这样去寻。

    孟婆走至她身侧,按住她的手,好声相劝道,“凡人命短,且命数自有天定,你寻人又有何用?便是寻到了,又要如何?”

    “若他当真已轮回转世,你可要去寻?”

    “圭玉,你不过刚修成仙,莫要行差踏错。”

    圭玉垂下眼睫,遮住眼中惊惶,她未听进她后边还说了什么好言相劝之话。

    却只是在想。

    若人当真已轮回转世,她可要去寻?

    可即便是转世,也不是他。

    他早死了,她做这些又有何用?

    她松开手,目光于那些名册上移开,再看不进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