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日落西山,扶璃又唤人去问过几次,公子皆不应,显然是不肯见。

    月莹见着圭玉时,她趴在桌上已蔫作一团,而她身侧的扶璃端着各式各样的糕点逗着她。

    她走上前,伸手欲将圭玉拎起,“行了,同我回去。”

    扶璃皱起眉,应道,“凭何同你回去?”

    她的话声稍缓,好声好气地说道,“月莹,泊禹仙君需要的仙药我日后可派人给你送去,至于她……”

    月莹弯了弯眼,语气却渐冷,打断她的话,“那便先替泊禹谢谢仙子,只不过……”

    她快步绕过她,行至圭玉面前,伸手将其拎起,冷哼道,“圭玉我定是要带回去的。”

    “我不管从前你们是何关系,现下她既在天宫作差,又受殿下恩惠,便是我天宫之人。”

    “我无权决定她的去留,你若不满也要待殿下醒后再论。”

    扶璃冷了脸,上前欲抢,但她确实打不过月莹,对方见招拆招,好似在逗弄她。

    她咬了咬牙,说道,“是何差事?又是何恩惠?”

    月莹按住圭玉意图乱动的脑袋,幽幽道,“天池水岂是想泡便泡?”

    “且……我瞧圭玉未必对这份差事不满意。”

    “泊禹和殿下还等着我们回去呢,小圭玉可莫要让我们寒心呀。”

    扶璃本想反驳她,若以恩情绑架,那公子不知多其多少,报恩也该有个先来后到。

    但偏偏公子如今态度,让她此话不便说出口,只余满腔怨念无从发泄。

    她暗暗想着,若今日是扶萦在便好,他向来不要面皮动手便抢。

    圭玉于月莹手上晃得晕乎,她们二方才人的争论皆听不进去。

    她的耳朵耷拉下来,瞧着很是可怜巴巴,开口问道,“他当真不见?”

    扶璃抿了抿唇,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不信。”

    她挣扎着从月莹手中脱离,变作人形直往后山处跑去。

    后山处有结界升起,抬眼望去连屋阙都看不见,冷雾缠绕其外。

    方才扶璃唤着去问的人,恐怕连公子的面都未见着。

    他不是特意不见她,是谁也不见。

    圭玉伸手去贴那结界,不过片刻又倏地缩回,掌心已灼痛一片。

    此种感受实是熟悉,往日做妖鬼时被仙山中仙气灼痛也是这样。

    她咬了咬牙,不信邪地又贴了上去,试图硬闯。

    痛意沿着小臂蔓延其上,却止于肩口,雾气渐散,她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刚勾起些笑意,瞬间就被弹飞开去。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又尝试多次,皆不能靠近。

    月莹来此时,她苦着脸已放弃了抵抗,任由她抓住。

    “闹够了?”

    圭玉抬眼看她,沉默着叹了口气,眼眶莫名有些酸,她快速眨了眨眼,更显颓靡。

    “回去了。”

    月莹沉着脸将其拎回篮中,径直离开,不欲再回去同扶璃拉扯纠缠。

    二人一路未言,她暗中打量着闷着脸的圭玉,眉间皱得更紧。

    回至天宫内,泊禹已醒,见着她们回来,连忙上前。

    他已能变作人形,只是面色稍显苍白,周身装束倒是一丝不苟,全然不似变成玄鸟时的凌乱模样。

    月莹冷着脸将圭玉丢至他的面前,同他说道,“既已醒了,便看好她。”

    泊禹迅速应话,“出了何事?”

    月莹却懒得应他,冷哼一声离去。

    泊禹看着她的背影,面色不解地见着她走远,方才转身,便见圭玉坐在一旁,冷眼看他。

    他呼吸稍顿,听得她缓缓开口。

    “谢廊无转世去了何处?”

    怎的又问起这个事?

    他略显心虚地别开视线,应道,“凡人转世我如何能控制,我不过是送他一程。”

    圭玉久未言,只紧紧盯着他。

    半晌后才又道,“是么?”

    泊禹点了点头,意图转移话题,主动问道,“你今日同月莹去了何处?”

    “无妄。”圭玉轻笑一声,“本意是要替你寻药,正好见着许多仙官前去拜谒。”

    “月莹仙子十分好心,同我讲了些往事,只是越听我却愈发不解。”

    “泊禹仙君可要帮我解惑?”

    话已至此,泊禹如何不知她今日为何此种态度,挣扎片刻后,无奈叹气道,“你见着了公子?”

    他直言此事,圭玉反而皱起眉错开视线,“嗯。”

    “你如此神色,不必我说,定也看出了……”

    “他并非凡尘间的谢公子。”

    圭玉不肯应话,泊禹实是无可奈何,耐下心来问她,“月莹可同你讲了公子的来处?”

    “不过几句微末。”

    “许多年岁累加起来,能言说的……确也不过几句微末。”

    他的眸色微动,神色复杂,话中感慨味极重,“虽说仙帝留我替殿下做事,但我确实敬重公子。”

    “我较之月莹及殿下皆要年长许多,见过更多公子仍在九重天时的情景,他是仙帝有意造就的无情之物。”

    “万年前天阙动荡,仙帝不得不亲自镇压,仙界君位空悬,诸仙各怀异心,公子纵是天纵奇才,此时前来九重天也耗就了上千年才将局势彻底稳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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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他的话声顿了顿,见圭玉听得认真,苦笑一声,“公子手段强硬,确能止乱,却养出一群平庸无能之辈。”

    “无情之人可作一时利器,却不能做君主。”

    他神色恍恍,似是思及什么并不愉快之事,“帝君曾与我商议,问我,许多年来他不在身侧,公子可有自取名讳?”

    “我自是否认,但那时已隐隐猜到,帝君许是已在做另手打算。”

    “君翊殿下是经由我手带来九重天的,连带着那个予以公子的‘容’字,天阙之处固有人镇压,但随着年岁渐久,其泄露出的气息影响了山河四脉。”

    “九重天已稳定许多年,诸仙疲懒翻不起什么大浪,殿下虽比不过公子,却也无需过多忧心。

    我不知帝君同公子说了什么,但他离开九重天后便行于上下两界,修补龙脉天机,极少再回。”

    圭玉垂下眼,此事她也知晓一些,公子捡着她时便是在凡间行这些事。

    她当时并不太懂他所为,只以为神仙便是如此,而今看来,却不是每个神仙都会做这些。

    从前她问过公子,看那山川四处,有何不同?

    他答,并无一处不同。

    她听了自是难过极了,毕竟她也不过山川中的微末之物,于他面前自也无甚特殊的。

    可如今看来,或许只是无情之人从不偏颇,他视自己恐怕也同旁物一样,从无不同。

    “可是……”圭玉抿了抿唇,轻声道,“阿容并不是公子。”

    谢廊无并不无情,相反,在她看来,他太过执拗,乃至落得那样的下场。

    闻言,泊禹眼中神色更加复杂,温声劝道,“殿下历劫,公子受命伴其左右,命数早已定好,他世世早夭,你所遇上的谢公子也未能逃出。”

    圭玉怔然,很想反驳他,她并非只遇上他这一次,从前的每一世,她皆在他死后去勾过他的魂。

    “公子寡情,殿下却太过重情,他许是受殿下历劫命数影响,才出了些意外。”

    “圭玉,公子毕竟不是他,你要看清。”

    他这话说得实在凉薄,将谢廊无的过去一应抹去。

    好似在说,过往皆成虚妄,她不应记得,更不应执着。

    可不知为何……

    圭玉蹙起眉,她听了有些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