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玉沉默着随他行进一路,才发觉并不是回无妄的方向。

    “我们要去何处?”她落后两步,开口问他。

    容遇的步履稍缓,未应她的话,反而问她,“此行见了什么?”

    圭玉思索着,不知他为何忽而问起她于凡尘间修补龙脉的那些事了,难不成是何处出了差错?

    她简言答之,只提所见所闻,未表露半分自己所感。

    容遇静静听她说完,神色未见波澜。

    话已说完,圭玉又抬眼看他,等着他的指导,“我所见所为皆为寻常,公子可已问完?”

    “你本应半月往返,为何拖至现在?”

    圭玉蹙起眉,一时未应,但又感觉他的视线落于她的身上,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已有些无奈。

    “本来确实半月前便要回来的,只是……”

    只是此次去的那处距她往日里待过的乱葬岗十分近,龙脉修补完毕后,她回去了一趟。

    已过去这么久,那处好似未有什么变化,阴气颇重,妖鬼聚集,只是之前常见的几处坟头不知是被谁削去了一块,脑袋看着有些尖尖的,实在难看。

    见状她便想要回去看看,虽说已不住在此处,但若是有人敢削她的坟头……

    寻至熟悉之处,未见她的住处有何变化,她才松了口气,只是往日住在她周边的那只很会讲故事的艳鬼不知去向。

    可鬼总是如此,或许在此待厌了,出去一趟便被鬼差逮住,亦或是因着何事魂飞魄散了。

    这些皆很常见。

    圭玉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她嘴皮子很会说,她在此时也算是护了她好多年。

    于乱葬岗中待了几日,有小精怪们寻上门来,口中喊着“圭玉大人回来了”,可真见着她时,一时却不能认出。

    圭玉讶异,妖鬼皮相常变,难不成是她如今气息也不同了,才叫他们如此?

    且此处阴气浓重,待久了她体内的仙气乱窜,伤及了一些修为不够的小妖们。

    她只好又去寻药挨个救了回来,这一来二去的忙碌着,又过去半月。

    处理完这些事后,那些小精怪们对她敬畏大过亲近,四处乱窜不敢靠近。

    她也无再驻留之意,动身回无妄。

    物是人非或许即是如此。

    圭玉垂眸,目光落于他的雪色衣摆上,她实在不知道这些事有何好说的,竟能由得他来问。

    她回来早些晚些实则并无分别。

    他只是安静听着,待她说完后,未再问什么别的。

    一路无言,圭玉也并未再问他要去何处。

    “到了。”

    听得他的话时,二人已身处下界。

    圭玉看向周边,凡间正逢阳春三月,春色正中分。

    江水临畔,遍布桃夭,夭秾的花影倒映在水中,染就流动的绡红。

    绯色遍地,落脚之处皆好似铺上了一层软红茵。

    圭玉跟在他身后,避开人群,沿着水畔前行,直至于尽头处看见一处孤冢。

    此处分明已距那些桃花树十分远,可却落了更多的花瓣。

    她不解地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墓碑上所刻之字。

    [吾妻红绡]

    “为何要来此?这是何人?”

    容遇并未去看那坟冢,反而走至她跟前,应她的话,“寻魔。”

    “魔?”圭玉皱起眉,方才一路走过来,未感觉有何魔气。

    更何况,有何魔物需得他亲自来?

    未待她想通,指尖碰及冰凉的触感,她低下头,发现是他走得近,袖口同她的碰上。

    她稍退后两步,又看向那块碑上文字,似是想起什么,倏然说道,“我从前所待的那处,坟前也有这样一块碑。”

    容遇看着她,眸光微动,“……所刻为何?”

    圭玉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从前我不识字看不太懂,再往后时日长了磨损严重,便也看不清了。”

    她话说得轻快,显然并不为之所扰。

    容遇默了默,未接她的话。

    目光于那坟冢上瞥过,圭玉看着他走去更深处,犹豫着要不要跟上。

    他并未开口,她也不知这“寻魔”要去何处寻,她是要于此处等他还是同他一块去。

    挣扎片刻,她还是选择未动。

    面前的坟冢,纷飞的落英,皆不能让她感兴趣。

    她等了片刻,未见他回来,心思便飘得更远。

    圭玉沿着原路返回,眼前来往的行人多了起来,有人沿途叫卖,不知卖的什么,花香盖过了旁的香气,叫她有些好奇,却闻不太出来。

    流水潺潺,鸟语惬惬,于她而言是少有的不必考虑龙脉如何的休沐时刻。

    只是人声还是太杂太吵了些,她于江水畔挑了个最大的桃树,变回狐狸,趴了上去,晒晒太阳。

    树影绰绰,花影重重,她在其中一动不动,并不显眼。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靠近这里,于树下踮脚欲摘上头的花枝。

    圭玉掀开眼皮,瞥过他的脸,打了个哈欠,看着他如何都摘不到的模样,幸灾乐祸地眯了眯眼。

    怎如此矮小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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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变回人形,倏而倒挂而下,果真见着他的面色一僵,霎时苍白一片,嘴唇稍动却不能言语。

    圭玉好奇地看着他,忍不住嘟囔,“怎如此胆小?”

    她将手中花枝丢至他的怀里,摆了摆手让他快走。

    少年的目光落于她的脸上,春色浓滟,偏偏于她身上更甚,柔顺青丝垂落而下,沾上几片湿润的欲落不落的花瓣。

    他接过手中的花枝,开口唤她,“桃夭仙子……?”

    “仙子?”圭玉挑了挑眉,重复着他的话,分明吓得狠了,竟还不走,她有心再逗逗他,便道,“我过往只听说过桃花妖,何来的什么桃花仙子?”

    那少年已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应话。

    圭玉的目光瞥过他手中的花枝,又问他,“看许多人都在摘这个,有何用处?”

    少年支支吾吾同她解释道,正逢好时节,桃花开得盛,不少人便会裁花枝做簪送人,以表心意。

    花枝?

    从前听虞听晚好似说起过,有些地方确有这些习俗,她那时还想过……

    “仙子感兴趣么?”他盯着她,小心问话。

    圭玉倏然回神,目光落于他的脸上,好奇道,“你这样的年纪有何心意要言说?既唤我仙子,可同我说一说。”

    他却僵硬地别过脸,怎样都不肯应。

    圭玉觉得他小气,但她确实感兴趣,便从树上跳下,看着他拿出一把匕首,仔细削着花枝的根部。

    她有样学样,也摘下一支,只是做出来下手有些重了,显得颓靡,并不好看。

    少年见了,抿了抿唇,将自己做好的递给她。

    圭玉却气恼地眯了眯眼,未接,还欲再说什么,便感一股极强的注视感传来。

    她的手指稍顿,将匕首还给身旁人,起身看向前方。

    公子不知何时已返,站于不远处,长身玉立,许是春光太浓烈,消减去不少他身上的冷色。

    他并未开口,圭玉却知道他在看向这边,在等他过去。

    少年自也看见了他,一时喃喃低语,不知在说什么。

    圭玉轻笑出声,看懂了他欲言又止的神色。

    “若以精怪论人,你可能够看出那边的公子是什么?”

    少年茫然看她,“是,是何意?”

    圭玉冷哼一声,将花枝塞入袖口,往他那边走去,语气略含幽怨。

    “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