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当政,民怨沸腾,天下大乱,诸侯并起,朝廷非久留之地,他拼着掉脑袋也要将这人救下,说没有自己的打算那是假的。

    陈留高氏和汝南袁氏世代姻亲,嫡长一脉本就是他的最初选择,如今虽然略有风波,好在殊途同归,不至茫无头绪。

    原焕摸了摸脸,没想到事情进行的如此顺利,想到这人刚来时对他的态度便极好,于是将功劳归在原主的个人魅力之上,“将军快快请起,能得将军护卫,在下不胜欣喜。”

    原主那么给力,他这个后来者不能坏了原主名声,没本事像原主一样当个真正的风雅名士,装也得继续装下去。

    青年漆黑温润的眼眸好似揉了月光的清辉,墨发柔顺的披在身后,眉眼弯弯看过来的模样显得愈发清贵卓然。

    高顺呼吸一顿,手脚僵硬的站起身来,不敢将视线放在眼前之人身上,简单说了几句便生硬的将话题转到朝堂那边。

    大人在 坞消息闭塞,朝堂上的消息比家长里短更重要。

    原焕失笑摇头,调整姿势让自己舒服些,然后听着耳朵尖都红了的武将讲朝廷现状。

    董卓将袁氏灭族后,下诏令幽州牧刘虞为太傅,平原相陈纪为太仆,只是不知道是道路不通、诏书不至还是怎的,两人都不曾应命。

    平原相陈纪,其子陈群,正是那个提出九品中正制的曹魏重臣。

    对于董卓的征召,刘虞和陈纪不应才合理,他们就算来了长安也只能成为董卓手中的傀儡,留在原职掌握实权岂不更好。

    刘虞和陈纪皆不应诏,董卓又派人兵分两路劝袁绍、袁术退兵,只是两个人都在满门被杀的愤怒之中,非但没有退兵,反而大军压境逼得更紧。

    正是因为如此,高顺才能如此轻易的在 坞搞小动作。

    天色不早,原焕的身体撑不住长时间的交谈,只说了几句面上就显出倦意,高顺识趣儿的告退,在旁边随便找了间屋子休息。

    侍女手脚轻轻进屋来盖灭烛火,房间很快寂静一片,一夜无梦,等原焕再睁开眼睛,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外间脚步杂乱,虽然他们已经刻意收敛,但是依旧能听出比昨日多了不少人,还有个陌生的年轻声音在调笑些什么,“难怪你连夜让我去找美人送到 坞,原来打的是这般注意,高伏义啊高伏义,以前倒是小瞧你了,金屋藏娇啊你。”

    “别胡说,小声点,大人和小公子还在休息。”这是高顺的声音。

    原焕刚刚醒来,脑海尚未清明,隐隐约约听到外面的谈话,懵了许久蓦地睁大眼睛,总算意识到昨天的那丝古怪究竟从何而来。

    这房间、这房间是按照女子闺房来布置的!

    他就是那人口中的“娇”!

    作者有话要说:

    原焕:磨刀霍霍。

    第3章 风起微澜

    *

    原焕被自己的想象惊的连连咳嗽,即便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陡然被人如此调笑也吓的不轻。

    外间围着炉子说话的俩人听到动静连忙站起来,临到门口又齐齐停下脚步,高顺扭头瞪了张辽一眼,示意端着热水盆的侍女进去伺候大人洗漱,然后粗暴的把这乱说话的同僚拉出去,省得待会儿再胡言乱语惹大人生气。

    张辽讪讪赔笑,他就是随口一说,同僚之间开个玩笑,当真作甚。

    他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大,太仆大人不像他们这些武将耳聪目明,肯定没听清他们刚才说的话,只要高伏义不说,太仆大人就不会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天知地知他们俩知,如果被别人知道了,必然是他高伏义的错。

    高顺:……

    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现在像个二傻子?

    张辽蔫儿了吧唧的被他拎出去,含含糊糊嘟囔几句,做好心理建设然后撸起袖子怒视而去,“收起你的眼神,想打架吗?”

    高顺对他的怒目熟视无睹,站在门口等着侍女们出来,他待会儿就要带人返回京城,不想和这二傻子浪费时间。

    房间里,原焕在侍女的帮助下梳洗干净,紧接着送过来的就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有高顺在 坞,院子里伺候的侍女们比前些天有底气得多,又有医术高超的疾医为大人医治,从今日起,内用外敷轮流上阵,和前几日偷偷摸摸藏汉子的感觉截然不同。

    就是这药,实在有些令人害怕。

    原焕定定的看着散发着诡异味道的药碗,面上稳如泰山,内心慌作一团,顿了半晌才温声问道,“米汤熬好了吗?”

    抱歉了崽,爹不是故意拿你当挡箭牌,爹认怂,但是爹不能毁了你亲爹那湛然若仙的形象,爹是真的没办法了。

    梳着瑶台髻的侍女端着药碗,福了福神回道,“大人稍等片刻,奶娘很快就来,小公子今后无需再受委屈。”

    原焕:!!!

    连奶娘都有?!

    董卓已经丧心病狂到连有孩子的美人都不放过了吗?

    谁家金屋藏娇藏的是个带崽的娇?

    高将军厉害啊!

    只是几句话的时间,奶娘便施施然进来,告了声罪将还没睡醒的小家伙抱到屏风后面,留下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他爹独自面对凄惨的人生。

    原焕眼睁睁看着他的小挡箭牌被抱走,略带僵硬地接过汤药,闭上眼睛一饮而尽,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若不是掩在被子下面的手死死掐住大腿,原主的谪仙气质能在顷刻间被他破坏的一丝不剩。

    侍女接过药碗,紧跟着送上半盏蜂蜜水,原焕喝下两口,甜味冲淡口中苦味,绷紧的身子才渐渐放松。

    室内暖意融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将药碗交给旁人,自己把暖炉移到床边,给桌上的鎏金香炉换上香料,忙完之后和其他人使了个眼色,然后依次退出房间。

    不多时,室内又只剩下原焕和小家伙父子两人。

    小孩儿鲜少哭闹,每日除了睡就是吃,睡醒的时候也不闹人,只是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四处张望,时隔多日终于喝到奶水,小脸儿红扑扑的开始咿咿呀呀。

    “倒是乖巧。”原焕轻轻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尖,手指出乎意料的被肉乎乎的小爪爪抓住,柔嫩的触感让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醒来那么久,他还是第一次仔细看这孩子。

    白白嫩嫩的小娃娃吐着口水泡泡,漂亮的像是精雕玉琢的玉娃娃,粉嫩嫩的小脸一戳一个坑,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在面前晃悠的手指,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去抓。

    原焕轻笑一声,耐着性子陪小家伙玩了一会儿,待小家伙玩儿累了闭上眼睛继续睡觉,这才意犹未尽的把手收回去。

    原主长得好,小家伙长大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高顺在门外等侍女尽数离开,转身叮嘱张辽不要吊儿郎当,待张辽握着拳头保证了好几遍,这才整理盔甲敲门进去。

    原焕昨晚休息得不错,醒来喝完药精神也好,半躺在床榻上抿着蜜水,眉眼微微带起弧度,整个人显得格外温润柔和,抬眸看过去的时候更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张辽捂住噗通直跳的小心肝,心道难怪高伏义刚才跟老妈子一样絮叨,如此神仙般的人物,放他身边他也舍不得大声说话。

    冷静冷静,这位可是九卿之一的当朝重臣,要不是机缘巧合,他连和人家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哪儿有资格对人家大声说话。

    原焕朝高顺点头示意,随后看向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小将,“这位是?”

    高顺正要介绍,张辽就打了个激灵,抢在他前面大声喊道,“某姓张名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今为中郎将、都亭侯吕布麾下骑都尉,刚及弱冠,尚未婚配。”

    原焕:……

    高顺:……

    不等两个人有反应,被大嗓门吓醒的小家伙就开始放声大哭。

    原焕手忙脚乱的将孩子抱起来,动作太大不小心扯到伤口,疼的他脸色瞬间惨白,高顺也不会哄孩子,忙不迭出去喊侍女和奶娘。

    小家伙之前没怎么哭过,开始哭就一发不可收拾,几个育儿经验丰富的奶娘都哄不住他,直到又回到原焕怀里才抽抽噎噎止住哭声。

    原焕小心翼翼的把睫毛含泪的小家伙放回去,非常怀疑这小祖宗前几天不哭是饿的没力气,今天米汤换成乳汁,立刻就有精神折腾人了。

    张辽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低头试图从地面上找缝钻进去,他刚才真的就是脑袋一热,那些话不过脑子自己蹦出来,说完之后悔的肠子都青了,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

    高顺僵着身子挪到这家伙跟前,咬牙切齿的让他闭上嘴巴,要是自己不行,他不介意亲自拿针线给他缝上。

    张辽低声下气连连应下,保证再也不乱说话,在踏出这间屋子之前,他以性命起誓,一个字都不会再说。

    日头渐高,高顺没有时间和他掰扯,只是不要钱似的向他甩眼刀子,把人瞪到只敢低着头看脚尖才算作罢。

    “大人,文远接下来驻守 坞,这些天由他来护卫您和小公子,您只需专心调养身体,等身体经得起车马劳顿我们就离开这里。”

    原焕轻轻拍着孩子的襁褓,脸色还有些发白,“有劳两位将军。”

    “大人无需言谢,某今日启程返回京城,大人若有吩咐可令文远传信。”高顺简单说了几句就要离开,走到门口实在放心不下,又把张辽拎出去千叮咛万嘱咐。

    如果不是时间实在不够,他能从红日初升一直唠叨到金乌西垂。

    张辽被念叨得无精打采,亲自把人送出 坞才终于松了口气,他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早知道高伏义这么能唠叨,他进屋的时候就该直接捂住嘴。

    有这本事当什么武将啊,留在大宅里当老妈子不好吗?

    他敢确定,以高伏义的功力,绝对能在一众老妈子里独占鳌头。

    房间里,原焕看着外面亮堂的院子,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划着,思绪已经飞出老远。

    张辽张文远,又是一个名将,他和高顺的关系如此之好,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前些年并州刺史张懿在抵御边地胡人的进攻时战败被杀,继任刺史丁原因看他武力过人,召他到身边为将,而后命他带兵赶赴京城听候大将军何进调遣。

    这小子年纪不大,经历却很丰富,自幼在并州经历大量边塞战乱,少年时成为雁门郡的郡吏,被丁原征召后听命于何进,被何进派去河北募兵,募兵回来又归于董卓。

    若是再算上以后,还能再加上董卓死后跟吕布,吕布败亡投曹操。

    是个人才。

    原焕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想到张辽那堪称传奇的经历,不可避免的想到了“灭爸”吕布。

    有道是,三国最危险的职业,东吴的都督吕布的爹,外加一个刘备的老板。

    现任吕布义父董卓与他有灭门之仇,比起等王允离间计除董卓,他更希望亲自为原主报仇。

    原主只去过汝南和京城,食邑那边只有几个家仆打理,目前什么情况还不清楚, 坞里堆积的无数金银财宝以及足够支撑三十年的粮谷不要白不要。

    高顺来去匆匆,原焕在这偏僻的小院里安心带娃养病,虽然张辽看上去年轻不稳重,但是他能从雁门郡吏一路飙升到董卓手下骑都尉,不可能真的是个愣头青。

    新来的那位疾医医术高明,开出的药效果很好,当然,如果能改一下味道就更好了。

    原焕连续用了大半个月的药,腹部那个可怕的伤口终于有好转的趋势,状态好的时候甚至能下床走两步。

    这几日天气不错,午后出去晒会儿太阳简直是享受,可惜小家伙现在精神头好,爱闹腾又黏人,晒太阳也不能把他放太远,必须在他能碰得到的地方才行。

    原主给小家伙取的名字是个“ ”字,从玉,景声,是个很好的名字。

    原焕闲着没事儿干,觉得小娃娃要有个好养活的乳名才好,烧脑的大名已经被原主解决,乳名这种简单的问题他肯定分分钟就能解决。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绞尽脑汁想了许多天,依旧没能想出配得上他们家小崽崽的乳名,无奈只能放弃。

    算了,乳名不重要,还是略过取名的环节吧。

    廊檐下阳光正好,小娃娃穿着厚厚的冬衣,扑腾着小短腿儿在软塌上爬来爬去,像个圆滚滚的小球一样从床头滚到床尾,原焕时不时将伸手给他调转方向,父子俩不说话也显得其乐融融。

    坞雕梁画栋极为奢华,高顺离开前将所有事情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张辽在正经的时候也很靠谱,僻静的院落里岁月静好,养伤带崽的日子过的比原主在家时还要安逸。

    高顺的兵是私兵,张辽的兵也是他自己招募的,董卓手下有凉州兵,短时间内看不上千儿八百人的小部队,也就是说,他们二人在董卓军中的地位都相对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