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回过神接过绢布,略带兴奋的问道,“大人,我能和高伏义换个活儿吗?接下来他来 坞保护大人,我替大人冲锋陷阵。”

    原焕无奈摇头,“首先,我们不需要冲锋陷阵,其次,文远,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身在何处?”

    这里是 坞,是董卓给他自己准备的进可攻退可守的养老大本营,两个人名义上都是董卓的部下,想调换岗位找他不行,得去找董卓。

    张辽从纵横沙场的幻想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闹了个笑话俊脸一红,借口送信慌忙跑出去。

    下一次、下一次他一定不会再闹笑话。

    *

    日落西山,星月皎洁,酸枣联军驻地,良宵盛宴灯火通明。

    曹操帐中,几个狼狈的年轻小将低着脑袋喝闷酒,神色低落和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

    十八路诸侯联合意在讨董,结盟的时候表现的赤胆忠心,说什么“齐心合力,共赴国难”,结果呢,一个个的勾心斗角抢功劳,还不如一盘散沙省心。

    曹操推动各路诸侯起兵讨伐董卓,原以为有汝南袁氏出身的袁绍为盟主,联军之中即便有些摩擦也不会耽误正事,万万没想到找来的尽是些借口营救天子铲除董贼谋私利的虚伪小人。

    大汉天子本该威仪八方,如今却被奸人掌控随意废立,朝中奸臣当道,蝇营狗苟奴颜婢膝,对董卓的恶行敢怒者多却无人敢言。

    十八路诸侯兵强马壮,有乌程侯孙坚势不可挡,有冀州牧韩馥提供粮草,若能万众一心兵分两路,一路固守成皋,据敖仓,塞缳辕、太谷,一路率南阳之军,驻丹、析,入武关,两路兵马遥相应和,董贼岂有生路?【1】

    结果可好,一群人聚在酸枣满口仁义道德,打起仗来却各种推脱,孙坚为先锋进兵汜水关,一路大胜杀到离洛阳只有几十里,紧接着便出现了克扣军粮的事情。

    袁术担心孙坚功劳太大盖过他的风头,在大军旗开得胜之时故意不发粮草,导致孙坚军中因缺粮而被董卓部将华雄偷袭,进而前线整个溃败。

    如此心胸狭隘不分轻重缓急,如何对得起他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的美名?

    更令他愤怒的是,身为盟主的袁绍对袁术的所作所为置若罔闻,竖子不足与谋。

    大汉传承四百年,难道要亡于董卓之手不成?

    曹操胸中郁郁,仰头又是一盅热酒下肚,他以为袁本初和他一样想要匡扶汉室,现在看来,能和他一同挽救江山社稷的竟然只有一个乌程侯。

    呜呼哀哉。

    帐中气氛低迷,联军靠不住,想要打仗只能靠他们自己,只是他们兵马有限,昨日试图率兵占领成皋,不料董卓派徐荣率军迎战,那徐荣所率兵马是他们的十倍之多,又是粮草充足的精锐之军,他们如何打得过。

    此战军中士卒死伤大半,只得退回酸枣再行商议。

    “兄长,我们现在怎么办?”曹洪受不了帐中的氛围,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盟主不愿分兵西入武关围困董卓,我们刚吃了败仗死伤惨重,想派兵也无兵可派,是进是退兄长你说句话吧。”

    曹操神色晦涩不明放下酒樽,许久才咬牙开口,“离开酸枣,前往扬州募兵。”

    北方连年战乱,能募到的兵还没有黄巾乱民多,他们如今粮饷不多,不能招募乱民为己所用,想要快速恢复元气,只能去战事较少的地方募兵。

    他这次损失惨重,联军却迟疑不前,日日在酸枣高歌宴饮,如此联盟不待也罢。

    天子被董贼胁迫西迁,洛阳长安皆在董卓的控制之下,如今除了乌程侯依旧在和董卓作战外,其余关东诸侯早已将这事置之脑后,甚至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为了扩大势力地盘,纷纷割据称雄。

    袁本初身为盟主,不思为国效忠,亦不思为族人报仇,满脑子想的都是拥兵自重,他以前是瞎了眼才觉得那人能和他一起施展抱负。

    *

    洛阳城,高顺从军营回到暂住的府邸,展开从 坞送来的锦书,看到上面写的东西后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字迹秀丽疏朗,正是远在 坞的太仆大人亲笔所书,张文远在大人身边胡说八道讲了什么,大人怎么会对吕布感兴趣?

    董卓生性凶残,吕布能被他重用,脾气没比他好多少,绝对不是好相处的人。

    大人想要为族人报仇的急切之心他可以理解,但吕奉先真的不是好掌控的对象,高顺仔细将绢布收起来,看向窗外陷入沉思。

    府邸外面,宽敞的官道带着明显的破败气息,身量远超常人的高大武将骑在高头大马上,头顶两根显眼的须须随着马蹄跳动规律的晃着,将他身上的煞气冲淡不少。

    洛阳城中如此打扮之人,除了中郎将、都亭侯吕布吕奉先再无他人。

    徐荣刚打了胜仗回来,董卓那边正设宴庆祝,吕布自认比徐荣厉害的多,可是打仗就是轮不到他,庆功宴上喝酒也没什么滋味,宴席刚结束就跑来找和他一样一直没被派去战场的倒霉蛋。

    都说酒壮怂人胆,对于不怂的人来说,喝高了之后更能折腾。

    “高伏义,高伏义你在家吗?”

    作者有话要说:

    吕布:我知道你在家,你快开门啊!

    【1】《三国演义》第六回

    第5章 风起微澜

    *

    高顺听到声音险些以为是幻听,大人刚刚写信让他接触吕奉先,转眼吕奉先就出现在他家门口,大人的信那么灵验的吗?

    吕布在外面喊了两声没听到回应,以为高顺瞒着他偷偷出城跑马散心去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出城跑马,高顺的马虽然没他的赤兔神俊,驮个不如他的高伏义勉勉强强也不是不行。

    外面打得热火朝天,他们却只能憋屈的躲在城里,关东联军中尽是些酒囊饭袋,让他吕奉先出战,不出两个月定能杀得他们人仰马翻。

    他吕奉先从并州出来是打仗的,不是给人看门当护卫的,真他奶奶的不把人当人看。

    吕布骂骂咧咧地拉了把缰绳准备掉头,未料身后的大门又打开了,头顶晃眼的须须晃了晃,嘟囔了一句还是翻身下马,“你府上的下人该管管了,反应忒慢。”

    高顺嘴角抽搐,让人将赤兔牵到马厩里好生伺候,自己带着这比赤兔更不好伺候的活祖宗进屋。

    董卓的亲信都是从凉州一直跟着他的人,像吕布这种半路招揽的将领,说是亲信吧,不够格,说不是亲信吧,他有时候又表现的格外亲厚,弄得人心里一阵儿一阵儿的很是难受。

    吕布一度以为董卓送他金银珠宝赤兔神驹,又收他为义子是真的要用他,觉得终于摆脱了在丁原帐中当主簿的处境,结果可好,老贼只是借他的手除掉丁原,除掉丁原后就把他扔到旁边当摆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有什么深仇大恨。

    真有仇的话说出来还能想办法解决,这没头没脑的,他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别人都觉得董卓待他亲厚,走哪儿都离不开他,抱怨几句还被当成不知好歹,他冤不冤呐?

    高顺经常待在军营,只偶尔回一次家,府上只有几个老仆,突然之间准备酒席也来不及,只能从酒窖里搬几坛子酒凑活,反正吕奉先来找他也不是为了吃饭。

    酒还没送过来,吕布已经把董卓还有董卓麾下几个经常出去打仗的将领骂了个遍儿,这是知道他嘴巴严不会往外传话,还是单纯的喝高了?

    高顺看了看英姿勃勃却郁郁不得志的同僚,想起刚才看到的几句话,心头微动,“徐荣大胜归来,太师正在设宴为他庆功,将军怎么跑这儿来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是不是找打?”吕布眉头一竖,虎目凶光毕露,要不是看他们俩都倒霉,他才不会来这里,张文远说的不错,这家伙果真是个愣头青。

    仆人将酒送上来,看房间中气氛有些紧张,迟疑了一下没敢立刻就走,高顺摆摆手让他们退下,然后打开酒坛倒酒,“乌程侯先前败于徐荣之手,如今屯兵退回鲁阳,准备进占太谷一雪前耻,将军何不主动请战?”

    吕布气的连酒都不想喝了,“老子为什么不主动请战?你他娘的怎么知道老子没有主动请过战?老子主动请战,也得那老贼同意才行啊!”

    提到董卓时直呼其为“老贼”,可见心中对董卓已经不满到了极致。

    高顺倒酒的动作一顿,将酒坛子放在旁边,坐正了身子低声道,“关东联军相继自立,天下不闻有天子,郡县各自为王,太师不拿将军当回事,将军何不找机会离开京城另寻明主?”

    吕布听到这话眯了眯眼睛,大掌直接拎过酒坛子,咕嘟咕嘟灌了一坛子酒,眼中却没了醉意,“听你的意思,已经找好下家了?”

    高顺抿了口酒,挺直脊背满脸正直,“将军说的哪里话,吾等身为汉臣,当思精忠报国,何来上家下家?”

    吕布嗤笑一声,不知道是真的没听懂还是装傻,“放着权倾天下的董太师,转而去投被人玩弄于鼓掌中的小皇帝,你眼瞎了吗?”

    高顺:……

    他说什么来着,吕奉先此人桀骜不驯,即便有万夫莫当之勇也不能轻易招揽,这人有暗害旧主的先例,大人为什么想不开觉得他能用?

    这像是能用的样子吗?

    吕布看他板着脸不说话,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没喝醉也当自己醉了,借着酒劲儿将皇宫里的小皇帝贬的一文不值。

    不是他吕奉先瞧不起谁,在他眼中,城里这些家伙都比不过他的一根小指头。

    嗝儿,高伏义除外,这家伙勉强可以当他一只胳膊,再多就没有了。

    高顺木着脸把自己手边那坛酒推过去,“将军醉了,再喝一坛子吧。”

    吕布把酒坛子捞过去,神秘兮兮的凑过去问道,“你先说说你找的下家是谁,本将军琢磨琢磨怎么样,万一觉得凑活,他可就赚大发了。”

    京城如今最精锐的是凉州军和并州军,凉州军是董卓老贼的亲信,并州军尽数归他所管,虽说名义上都属于董卓老贼,实际上并州将士只听他吕奉先的号令。

    得了他的效忠,就等于拥有一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大军,天底下除了不长眼的董卓老贼,没有人不眼馋他的兵马。

    高顺嫌弃的将人推到一边,要不是打不过这家伙,他甚至想直接问一句:效忠?你吕奉先有那玩意儿吗?

    大人如今尚在危机之中,袁氏部曲不能用,袁绍、袁术对袁氏虎视眈眈,董卓也想拿袁氏族人泄愤,危机尚未解除,吕奉先敢投奔,他还担心大人反被伤着呢。

    不行,他得再去趟 坞,就算不能让大人回心转意,也必须让他知道吕奉先有多危险。

    这人过于狂傲,一般人真的拿捏不住。

    吕布借着耍酒疯问了半天,奈何面前这人锯嘴葫芦一个字也不说,弄得他心里跟猫爪子挠过一样,说话只说一半真烦人,信不信他出门就把消息宣扬出去。

    高顺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吕奉先有时候的确不干人事,但是只要不惹到他,平时还算好说话,董卓生性多疑,把事情宣扬出去他们两个都落不得好,这家伙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吕布问不出答案不再自讨没趣儿,把坛子里最后几口酒一饮而尽,翻个身直接闭上眼睛不走了,高顺踢了他两脚,他却是装得起劲,鼾声大作犹如雷震,想赶人都没法赶。

    身高九尺的大汉体重颇为可观,两三个人来都搬不动他,高顺懒得费劲,索性陪他在会客厅里将就一晚,行军打仗什么地方都睡得,这才哪儿到哪儿。

    乌七八糟的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军营的去军营,当护卫的当护卫,拍拍屁股走的格外干脆。

    年前,徐荣在荥阳汴水击败曹操,孙坚从鲁阳前往梁东时被徐荣、李 包围,仅与数十骑突围逃走,被追的让部下戴上自己常戴的红色头巾引开追兵才逃出生天。

    之后,董卓又派遣女婿牛辅到中牟与车骑将军朱 交战,打完朱 路过颍川,顺路将当地的百姓屠杀大半,对外宣称是剿灭的叛贼。

    如此光明正大的杀良冒功,朝廷里有人发现异样,碍于董卓的威慑也只当什么都没看出来。

    汝颍多人才,各路诸侯身边的谋士亲信不少都是颍川出身,颍川百姓遭屠戮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除了朝廷安静如鸡没反应,其他地方全部炸开了锅。

    乌程侯孙坚是个暴脾气,虽然他不是颍川人,但是他嫉恶如仇,看不惯董卓残虐百姓,听到消息后差点扛着刀杀出去。

    先前一时的失败打不倒他,孙坚回到鲁阳收拢残兵,亲自跑去袁术那里说之以情晓之以理,成功拿到接下来几个月的粮饷,立刻马不停蹄磨刀霍霍向董卓。

    吕布在洛阳城憋屈的厉害,眼看着这次出兵又没有他的份儿,气势汹汹冲到董卓府上强烈要求要出战,他吕奉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凭什么只派那些酒囊饭袋出去。

    董卓对吕布的放肆很不满意,若不是身边谋士李儒李文优拼命拦着让他不能再和吕布闹矛盾,他手边的酒樽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吕布脑袋上。

    等他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李儒的话,让吕布跟在他身边当护卫的确很好,但是人都有争功夺名的心,一直将人拘在身边不太妥当,既然那小子想出战,那就遂了他的愿。

    在吕奉先的强烈要求下,他这次终于出现在出战名单上,只是主将不是他,而是和他相看两厌的凉州系将领胡轸。

    军令下来,胡轸为大都护,吕布为骑督,率领五千人马,前往太谷阳人迎战孙坚。

    吕布:???

    他是骑督?胡轸是大都护?

    董卓老贼这是瞧不起谁?!

    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