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这时,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张辽起身出去查看,很快带着满身风霜的高顺进来。

    董卓离开洛阳,将洛阳城里仅剩的金银粮草尽数运至长安,除了城里半年的吃穿用度,剩下的全部运到 坞储藏,这次押送物资的依旧是没有正经差事、哪里需要往哪儿搬的高顺高将军。

    张辽把人拉到外间的炉子旁,趁烤火的时间小声说了他的担忧,结果他刚说了两句,脑门上就挨了一巴掌,“你打我作甚?”

    高顺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心道难怪这人能和吕奉先说到一起,俩人简直如出一辙的憨。

    原焕靠在床头上等高顺进来,他觉得他对张辽的后世滤镜太厚,每次这人像毛头小子一样咋咋呼呼他都有种崩人设的感觉,可是再一想,人家的确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咋咋呼呼才正常。

    高顺数落了张辽几句,感觉身上烤的差不多了于是进去行礼,“见过大人。”

    “伏义不必多礼。”原焕抬手示意他们找椅子坐下,简单询问过长安洛阳的现状,得知董卓离开洛阳时又放了一把火,将皇宫、兰台以及世家大族居住的内城也付之一炬后沉默了下来。

    连续几场大火,洛阳城几百年的经营算是彻底毁干净了。

    长安皇城荒废已久,远不如洛阳繁华,如今洛阳城成为废墟,天子无力经营长安,等董卓一死,朝廷离了长安连个去处都没有。

    人如蝼蚁命如草芥,汉室危如累卵如大厦将倾,想救回来谈何容易。

    后世有些评价之中,东汉被称为“被架空的王朝”,从光武帝刘秀建国开始,宦官、外戚和地方豪强三股势力就纠缠在一起,除了建国之初光武帝、明帝、章帝时对外戚和宦官有所压制,章帝之后皆是由这三股势力轮流执政。

    几百年的顽疾不是说治就能治好的,宦官、外戚和地方豪强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互相之间盘根错节,光武帝立国之初重用尚书台打击外戚,怕的就是重蹈西汉覆辙,只是没有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东汉靠地方豪强势力起家,刘秀即位后打击地方豪强失败,他自己本身就是豪强出身,这一点就决定了他在处理地方豪强的事情上硬不起腰,最后度田法只能不了了之。

    尚书台位低权重,即拥有实际权力,又方便皇帝控制,可是同样,方便皇帝控制,也方便宦官和外戚控制。

    章帝之后,从和帝起,外戚、宦官势力膨胀,不管是宦官还是外戚,只要加上“平尚书事”“录尚书事”的头衔就能控制尚书台。

    控制了尚书台,也就控制了整个朝堂。

    大概老刘家的基因有问题,一个个的都活不长,后期连续七八个皇帝继位时都是小娃娃,皇帝年幼,自然是太后垂帘听政,太后临朝,必然要依靠外戚。

    外戚掌权作威作福,小皇帝长大后要摆脱外戚的控制,自然而然重用宦官,通过宦官的势力来打压外戚,等下一个小皇帝登基,外戚重新得势,又要打压宦官,如此周而复始,朝廷如何能好。

    天子惯用重用一方打压另一方的法子来达到制衡,没有想过要如何平定这种乱局,等到何进和十常侍针锋相对,问题已经不是单单除掉外戚宦官可以解决的了。

    何进身死,袁绍杀尽宦官,手段粗暴的解决掉困扰东汉王朝几百年的沉疴顽疾,但是大汉并没有因此好转,反而迎来了地方割据豪强称雄的时代。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最可靠。

    这是东汉末年,后世的影视小说将这个时代渲染的再怎么绚烂,也掩不住群雄并起之下的哀鸿遍野。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他要在乱世中活下去,连带着原主的那一份,还要把小家伙教养成人,在小家伙能独当一面之前必须保住性命,他和小家伙的身份在那儿放着,两个弟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容不得他逃避现实。

    董卓入长安,他的挖墙脚大业终于拉开帷幕,此处群星璀璨,多他一个又能如何?

    许久,原焕调整好心情,抿了口蜜水清清嗓子,声音一如既往的令人如沐春风,“伏义觉得,都亭侯此人如何?”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想要除掉董卓,可以没有王允,但是不能没有吕布,毕竟除了吕奉先,他找不到另一个能让董卓放下戒心且武力值超高的人选。

    吕奉先克父,可没说他还克主。

    高顺一脸难以言喻的抬起头,试图劝这人三思而后行,“大人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那家伙桀骜难驯,一般人真的牵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

    原焕:但是他真的太能打了。

    第7章 风起微澜

    *

    高顺和吕布私交不错,但是私交归私交,事关原焕的性命,他还是想着能劝则劝。

    “吕奉先之勇天下无双,大人身边只有你我二人,正是用人之际,哪里需要再考虑?”张辽小声嘟囔,他和吕布都是并州来的,平时关系不错,虽然吕奉先有时候的确不怎么靠谱,但是人家能打啊。

    大人和董卓有仇,董卓身边除了京城的兵,只凉州精锐就至少七千人,他们两个手下的兵加起来满打满算才两千,区区两千兵马怎么为大人报仇?

    高顺皱紧眉头,关注点显然和他不太一样,“等会儿,大人身边什么时候是你我二人了?”

    张辽震惊地睁大眼睛,“你让老子来 坞帮忙,竟然没把老子当自己人?”

    原焕:……

    他错怪张辽了,原来高顺这浓眉大眼的不着调起来和他不相上下。

    眼看两个人要当着他的面干架,原焕无奈开口制止,“伏义不小心说错话,文远莫怪,文远这般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材可遇不可求,在下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将你往外赶。”

    “大人过誉,辽不过比高伏义能干了那么一点点,不敢当大人如此盛赞。”张辽连忙摆手,腼腆羞涩好一个谦虚的好小伙儿,等他礼貌性的谦虚完,转过头立刻扬起下巴,故作不屑的瞥了高顺一眼,眼里的骄傲快要溢了出来。

    高顺:……

    高顺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语气生硬的转移话题,“大人,都亭侯近些天需得守在董卓身边,抽不出时间、也找不到机会到 坞。”

    无事前来 坞太过显眼,且董卓放弃洛阳退到长安,因他数次火烧洛阳的滔天罪行,最近要取他项上人头的刺客义士越来越多,但凡出行必须要有吕布随行,就算在自己府上,也要有吕布在才安心。

    张辽臭着脸站在旁边,原本还想揪着刚才的话让这家伙给他个解释,听到这里没忍住撇撇嘴,成功被转移注意力,“老贼那么糟践人,还敢让吕奉先守在他身边,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想的。”

    他都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董卓不可能不懂,还是老贼觉得他们义父义子的关系特别靠谱,只需要时不时给吕奉先点赏赐,就能让那人竭心尽力的给他当护卫?

    那家伙上任义父的坟头草还没长起来呢。

    董卓愿意让吕布近身的原因原焕大概能猜出来,不是他信任吕布,而是有武艺举世无双的吕奉先守在身边,不管是刺客还是贼兵都伤不了他,习惯了身边这神勇强悍的护卫,换成寻常兵卒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尤其他自知得罪的人太多,身边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混进刺客,除了勇冠天下的义子,怕是没有人能将他护得如此周全。

    吕布此人有万夫莫当之勇,如何甘心在他身边当护卫蹉跎人生,大丈夫在世当建功立业,董卓看重他的武力却不让他上阵杀敌,只想着把他拘在身边,可想而知心里有多憋屈。

    他知道吕布不是个容易掌控的主儿,可这是三国第一猛将,诱惑实在是太大,他不信就他自己挡不住诱惑。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怕做不到,只怕不敢想,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将人收为己用。

    董卓即将入京,如果他不插手,接下来就是王允设计美人计引他诛杀董卓,风光几天之后,好虎架不住群狼,被李 郭汜赶出长安,从此走上四处流浪的不归路。

    震古烁今的无双虎将最后潦倒殒命白门楼,可惜可叹造化弄人。

    原焕收回发散的思绪,打起精神安排离开 坞的事情,“伏义, 县附近可有人烟稀少的村落?”

    不等高顺回答,张辽先替他说了,“大人应该问, 县附近还有哪些村落留有人烟。”

    董卓修筑 坞征调民夫二十五万,那些民夫大部分都是附近的百姓,等 坞筑成,能平安归家的农夫不足半数,长安周边不说十室九空,和十室九空也差不到哪儿去。

    “文远,别胡说。”高顺瞪了他一眼,被张辽气势汹汹的瞪回来,意识到之前理亏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梗了一下,眼神飘忽有些心虚,“此事某来安排,大人安心休养,某去去就回。”

    张辽磨了磨牙,看着这家伙找借口遁走,在心里将人骂了八百遍,骂畅快了才心平气和的转回来,“大人,某可以作证,吕奉先之前的所作所为事出有因,他并非滥杀之人。”

    先前能被董卓以神驹财宝利诱,乃是因为丁原丁刺史明知他是武将却给了他个文官,身为军中主簿,整日被各种琐事缠身,二人矛盾一日多过一日,如此才让董卓老贼钻了空子。

    那家伙满腔热血投了董卓,又是升官又是加爵,以为终于找了个明主,没想到在董卓手下还不如跟着丁原。

    跟着丁原虽然是文官,好歹还是个掌管机要的文官,跟着董卓连军务都碰不着,一天到晚净守在老贼就身边当个不起眼的护卫,更别提出去打仗了。

    吕奉先是个爱炫耀的性子,一朝升为中郎将又加了都亭侯,正觉风光无限,哪儿能受得了那般委屈,可不就寻思着离开董卓老贼吗。

    大人不要听高伏义一面之词,好歹见见人再说,先找机会把人喊来,万一就看对眼了呢?

    张辽和吕布在并州的时候关系很好,并州健儿能征善战,他们俩都是其中翘楚,以前没少光着膀子较量,好不容易找到那么好的主公可以追随,这会儿不遗余力的帮小伙伴说好话。

    吕奉先倒霉,他感觉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那家伙好歹是被董卓老贼哄骗过去的,他是稀里糊涂就被董卓给收编了,在京城待的时间还没有赶路的时间长,完全没有身为董卓部将的感觉。

    高伏义对中原的了解比他们多,又是个小心谨慎的性子,大人能让他追随肯定有他的理由。

    并州偏远,和中原的世家大族联系不深,但也知道袁氏四世三公的大名,太仆大人身份尊贵,即便一时落难,重振旗鼓力挽狂澜也只是时间问题。

    最重要的是,大人的模样和董卓老贼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每天过来看大人一眼,训练的时候都能浑身都是劲儿,有才貌双全的美人可以看,何必在狗眼看人低的董胖子那里受气。

    张辽生怕刚找的主公不肯接纳他的小伙伴,慷慨陈词滔滔不绝,差点当场表演什么叫声泪俱下。

    然后,他就把睡饱了的袁 小家伙给吵醒了。

    大人有没有被他感动他不知道,反正他不敢动,小祖宗一开嗓,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怂。

    *

    两日之后,夜色未尽,晨雾朦胧中,三辆马车缓缓驶出 坞,两个银甲武将走在前面开路,数十骑精壮骑兵随行在后,队伍人不算多,却透着股不可小觑的肃杀。

    张辽走在前面警惕周遭,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马车,“高伏义,要不把马车换成牛车,牛车比马车平稳。”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牛,等时间宽裕,再看看能不能买到拉车的牛。”高顺低声回道,虽然马比牛贵,但是对他们来说,找马远比找牛容易。

    张辽皱起眉头,夹紧马腹来到前头的马车旁边,“大人,要停下休息一会儿吗?”

    车厢里传来压抑的咳声,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说话,声音明显的中气不足,“无妨,继续、继续赶路。”

    张辽握紧马鞭更加揪心,四周杳无人烟也不是休息的地方,只能吩咐车夫赶车赶得再稳些,尽量让里面的人别那么难受。

    马车的形制平平无奇,是富商官吏都能坐的小车,如果不是周围那么多气势不凡的骑兵护送,放到人来人往的地方很快就会融入其中找不出来。

    原焕靠在车厢的软塌上,脸色苍白难受的厉害,他以为他的伤病已经养的差不多,外出赶路不成问题,只是实在低估了这个时代交通工具的简陋程度,走在青石路上尚且不觉,刚出 坞就头晕目眩直犯恶心。

    泥土路坑坑洼洼泥泞难行,前几天刚下了场雪,拉车的马走的再慢也没法避免颠簸。

    队伍慢慢腾腾走了整整两日,临到傍晚才终于抵达落脚的村落,从这里到 坞快马加鞭只要半日,但是车里那人身体太弱,高顺和张辽不敢加快速度,即便如此,他们也时刻担心在马车上受了两天罪的孱弱青年会不会突然昏厥。

    高顺张辽动作利落翻身下马,让第二辆马车上的侍女奶娘进去收拾房间,然后敲敲车厢请里面的人下来。

    青年面白如雪,颤抖着手掀开车帘,这点小动作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唇角苍白更显羸弱,没有寻常重病那样的形容枯槁,反而像谪仙欲翩然归去,看的人忍不住心头慌乱。

    张辽和高顺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某失礼了,大人勿怪。”

    说完,直接伸手将人抱了出来。

    高顺愣了一下,连忙拿着斗篷过去挡风。

    最后一辆马车里装的是 坞里惯用的物件,侍女奶娘很快将房间布置得和 坞中一般无二,然后匆忙去马车里把小家伙抱到屋里。

    大人体弱,小公子年幼,都离不开伺候的人,奶娘是高顺从外面找来的可以直接带走,侍女却是 坞的人,一下少太多人太显眼,就只挑了两个性情稳妥的带了出来。

    连续几天车马劳顿,原焕进屋躺到床上,来不及过问小家伙的情况就睡了过去,或者说晕过去更合适。

    前些天忽然降温落雪,他当天夜里就开始发热,离开 坞时烧还没退干净,抵达目的地后精神略微放松,身体就立刻撑不住了。

    疾医马不停蹄提着药箱过来,慎之又慎的诊完脉,重新开了药方,然后叹着气下去熬煮汤药,愁眉苦脸的模样看得高顺张辽胆战心惊,好似床上的人下一刻就救不回来了。

    原焕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等他再一次恢复意识,房间里静悄悄听不见一丝声响,“陶姬……”

    沙哑的声音几不可闻,却让门口守夜的人瞬间惊醒,张辽推开门大步进来,看到原焕清醒激动得不行,慌里慌张让人去请疾医,“大人可算醒了,您都睡了三天了,再醒不过来,疾医就要尝试他那骇人的金针之法,还好大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