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待会儿就把东西搬过去。”苍白孱弱的青年声音缓缓,语气却不容辩驳,他身边没那么多规矩,孩子离得太远他不放心,还是养在眼皮子底下稳妥。

    *

    安国县边境,一行车队顺着官道慢慢前行,正是从颍川迁到冀州的荀氏族人。

    袁绍袁术兄弟开始内讧争地盘,注意力都集中在豫州,荀 在抵达冀州治所高邑前夕接到荀攸的信,还没见到袁绍,所以走的格外干脆。

    经过关东联盟讨伐董卓,天下人都看明白了袁绍袁术俩人都是虚有其表,和这兄弟俩相比,他们的长兄似乎被盖了风头,可是最后除掉董卓的还是他。

    荀攸在信上隐晦的提了句新任中山太守的身份,荀 便毫不犹豫的带着族人调转车头。

    袁氏家大业大尚且经不起动乱的折腾,荀氏比不过袁氏,想要在乱世中求得安稳必须更加小心。

    荀 身后跟着的是整个荀氏族人,迁往何方不能全由着他的心意来,之所以选择投奔袁绍,是因为荀谌在袁绍身边当谋士,现在荀攸有了更好的选择,自然想也不想就弃了袁绍。

    袁绍袁术如今的精力都集中在豫州,高邑那边有荀谌描补,袁本初身边不缺谋士幕僚,一时半会儿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他们离开颍川后遇到不少逃难的流民,直到进入冀州境内才情况好些。

    若是流民继续增多,他们的粮食就不够吃了。

    荀 抵达冀州后着实松了一口气,他们刚离开颍川没多久豫州就乱了起来,路上看到流民艰难求生,想着能救一个救一个,但是随着越走越远,流民也越来越多,根本就救不完。

    袁本初虽然好大喜功,但是冀州境内没有被战乱波及,只这一点就足以让天下人前来投奔。

    百姓背井离乡颠沛流离,为的不过是有口饭吃,只要能吃上饭,上头当官的是好是坏他们都不在意。

    天下愦愦,不知何时才能重获安宁。

    一路上除了赶路没有别的事情做,荀 在停下歇息时去流民中转了转,从这些各地逃难来的百姓口中得到不少消息。

    乌程侯大军直指洛阳,董卓为避其锋芒,放弃洛阳退往长安,一把火将洛阳皇城民宅尽数焚为乌有。

    关东联军不思乘胜追击,反而内斗更酣,乌程侯无奈只得撤军。

    长安城中,荀攸和何 等人谋划刺杀董卓,不慎事情泄露被捕入狱,何 狱中忧郁而死。

    董太师回到长安继续鱼肉百姓,凶残暴戾比之在洛阳时更甚。

    偏偏在这时,那一直助纣为虐,协助董卓残害忠良的都亭侯吕布在 坞摘了他的项上人头,托词是受陛下皇名,铲除奸贼,为民除害。

    如果除掉董卓的是别人,这个理由或许还有几分可信,可那是吕布,与其相信他听皇帝的话,不如相信有人离间他和董卓。

    车队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终于在日头偏西的时候看到袁府的影子,荀 眯了眯眼睛,看到朝这边而来的高大武将,注意力不由自主的被他头上那两根鲜艳的须须吸引。

    他猜得不错,吕奉先果然在此。

    第17章 流离不平

    *

    袁府四角的箭楼和 望台非常好用,无论周边有什么动静,只要有人站在箭楼上,他们立刻就能发现异样。

    荀攸算了高邑到安国的距离,估摸着他们家叔父这几天会到,每天都派人到箭楼查看,车队刚刚出现在附近,箭楼上的护院就把消息送到主院了。

    吕布正闲着没事儿干,听到有人过来主动请缨出去接,他的赤兔比别人的马快,接人这种活儿找他最合适。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没了。

    荀攸默默放下抬到一半的手,拍拍衣袖跟着走到大门处,看着马蹄掀起来的灰尘,祈祷他们家叔父不要被这家伙吓到。

    他收回之前的话,张文远和赵子龙只是偶尔会不稳重,但是他吕奉先,从第一次见面直到现在,他可以笃定这人就从来没有稳重过。

    原焕含笑裹紧了斗篷,他发现荀攸大侄子每次提起吕布都有些咬牙切齿,真让他下手去磋磨吕布他又不去,难得有个人能让严肃正经的荀公达这般反应,他这些天看笑话看的心情格外愉快。

    日头偏西,迎面吹过来的风也带了些凉意,大门处正好是风口,荀攸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试图劝这人回屋里歇着,“主公,外面风大,叔父他们应该还要一会儿才能到,还是不要在这里吹风了。”

    “无妨,文若到来,岂能不出门迎接?”原焕笑着摇摇头,他被疾医灌了那么多汤药,身体已经不似刚醒来时那样脆弱,暮春时节天气不冷不热,吹吹风不会病倒。

    要来的可是荀 荀文若,人称颍川人贩子的荀文若,只要能让这人心甘情愿留下,郭嘉、戏志才、钟繇、陈群等一大波人才还会远吗?

    他等的不是荀 一人,他等的是荀 、郭嘉、戏志才、钟繇等等等等一群人,这可是他未来谋士天团的开门钥匙,必须得出门迎接。

    荀攸不赞同的看着逞强的主公,看他实在不听劝,于是让人熬些驱寒的姜汤备着,待会儿回去给他喝。

    “如今已经穿上春衫,哪里需要驱寒?”原焕无奈的看着荀攸大侄子,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之后,感觉自己才是那个大侄子。

    庄子外面,吕布纵马跑在最前面,把跟上来的高顺等人甩的老远。

    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棉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果然是“马中赤兔,人中吕布”。

    荀 让车夫停下,等飞驰的神驹停在跟前,主动下车走出去,朝翻身下马的英挺武将笑笑,“见过温侯。”

    “先生不必多礼。”吕布拍拍赤兔的鬃毛,看着眼前清隽温和的青年,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凶,“先生可是荀氏文若?”

    虽然来时已经确定这人的身份,但是该问还是得问,箭楼离这儿老远,万一这是别的世家子弟前来投奔,那可就闹笑话了。

    荀 脸上笑意不减,“正是在下。”

    “吾乃中山太守麾下吕奉先,奉主公之命前来迎接先生及荀氏族人。”吕布也像模像样的做了番自我介绍,好声好气将人请回马车,然后利落的上马护在马车旁边。

    他说什么来着,让他来接人就是比高伏义快。

    荀 :……

    端方如玉的青年掀开车帘,看着旁边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将,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洋洋得意,只是出来接他们而已,怎么看上去跟打了胜仗一样?

    车队后面跟着不少流民,都是跟着他们从豫州一路走过来的百姓。

    其实刚进入冀州境内的时人数比现在多数倍,是冀州境内的郡县富足殷实,不少人拖家带口留在了当地,只有这些百姓不愿仓促留下,便一路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带着几十部曲护卫,足以驱逐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但是世道艰难,流民也只是求个活路,他实在不忍心看着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

    荀 上车,车队继续前行,等高顺带人和吕布会和时,马车已经又走了一段距离。

    吕奉先昂首挺胸,飘的简直要上天,“你再晚来一会儿,我们已经到大门口了。”

    高顺不着痕迹的白了他一眼,也不看看他们的坐骑差距有多大,如果所有的马都能和赤兔跑的一样快,天底下为什么还只有一匹赤兔。

    回时不像来时赶时间,赤兔速度再快,这会儿也要随着拉车的马的速度来,荀 坐在车里听着外面两个人小声拌嘴,打起精神准备面见庄子的主人。

    他对袁氏这一代的家主不算了解,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按理说家主才是风头无两的人物,但是在这一代却出现了意外。

    庶子袁绍过继到袁成一房,凭借世资,年少为郎,过继之后先服母丧又补服父丧,前后六年自称隐居来拒绝朝廷征辟,实际却暗中结交党人,与党人领袖关系甚密,在京城内外名声极佳。

    嫡次子袁术少有侠名,不似袁绍那般热衷养名,几年下来也在京城聚起不少拥护之人。

    两个弟弟在朝中如鱼得水,身为家主的嫡长兄却一直平平淡淡,虽有美名,但是在袁绍袁术的衬托之下,那些美名也显得有些寡淡。

    官至九卿地位的确足够高,然而在朝中有袁隗这个长辈的情况下,袁士纪并没有争权的念头,即便两个弟弟都已经兵权在手,他也依旧平淡至极的继续做他的清贵闲职。

    如果不是董卓入京,他到现在都以为那人只是个风头被底下弟弟抢走的平庸之人。

    没想到袁士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最终挑起大梁的还是他。

    庄子外的道路极为平整,车轮走在上面感觉不到任何颠簸,宽敞平坦的土路两侧,整齐的良田长满麦苗,篱笆墙将所有的田地圈起来,更远处才是住人的房舍。

    主宅被高墙隔绝起来,只能看到四角的箭楼,此时门口热热闹闹候着不少家仆,没想到里面的人知道有客人来,竟然出来那么多人迎接,倒是让他受宠若惊。

    “叔父。”荀攸走到车前,看到久违的族人着实松了口气。

    荀 从车上下来,看到完好无损的大侄子,心头吊着的石头也算是落了下去,“公达近来可好?”

    董卓残忍弑杀,荀攸入狱的消息传到族中,所有人都以为他和以前被董卓杀掉的那些大臣一样,落得个尸首不全的下场,好在峰回路转,人还活着。

    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叔侄俩只简单说了几句,便相携拜见此间主人。

    台阶上的青年披着斗篷,锦衣玉冠,容颜清隽,如冰壶秋月般清贵卓然,眉眼间满满的笑意,好似云端仙人下凡来。

    荀 眼前一亮,心中赞了声君子如玉,然后上前拢袖行礼,“颍川荀 ,见过大人。”

    原焕上前几步将人扶起来,笑吟吟开口道,“荀家文若,果真名不虚传。”

    目似寒星,面若朗月,走近些许,还有淡淡清香袭来,不愧是留名青史的荀香香、咳咳不是、是荀令君。

    两人一见如故,对彼此的印象都好的不能再好,眼看两个人有在大门外长谈的架势,荀攸掩唇咳了两声,侧身看看里面舒适清爽的房间,想知道这两个人是不是真的不进去。

    “是我疏忽了,屋里已经备好酒菜,只待为文若接风洗尘。”原焕笑着赔罪,将马车上的家眷交给府上的管事安排,然后率先朝主院的大屋走去。

    荀 回头看了眼惶恐不安的流民,眸光微沉叹了口气,脚步从容跟上去,“大人, 从颍川至安国,路上遇到百姓背井离乡,老弱妇孺为求活命苦苦哀求,大人府上可能安置流民?”

    “战祸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府上虽无甚家资,安置这些百姓却还是可以的。”原焕垂下眼眸轻声答道,乱世人命不值钱,但是什么都要有人来做,他不怕人多,只怕人不够多。

    荀攸听到“无甚家资”四个字下意识抬头,想到至今只整理出一小半的账册,很想知道这人为什么能面不改色的说出“无甚家资”四个字。

    天底下谁都能说自己“无甚家资”,唯独刚刚搬空董贼囤积在 坞的钱粮的这位不可以,若是连他都算“无甚家资”,天底下谁还能算有家资?

    原焕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声音柔柔问道,“公达怎么了?”

    说着,荀 也疑惑的看了过来。

    荀攸:……

    “无事。”

    算了,等叔父看到账册自会明白,这些天车马劳顿,接风宴过后还是赶紧休息吧。

    主公身边能用之人不多,叔父若是愿意留下,接下来还有的忙。

    最先忙活的,就是主公口中的这“无甚家资”。

    *

    庄子外围的房舍里,衣衫褴褛的流民围坐在一起,神色紧张的盯着不远处的大锅,喉咙不停的做着吞咽的动作。

    逃难的日子食不果腹,他们跟在车队后面,车上的郎君时不时分给他们一些粮食,他们才能熬到现在,即便如此,他们也很久没能吃上热乎的粥饭了。

    人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能做出来,最开始那位郎君好心散粮,不是没有人打歪心思,后来流民和车队的护卫打起来,车队的护卫重伤了好几个,那位郎君就再不肯让他们离车队太近。

    再后来,同行的青壮年大多投奔他处,郎君看他们老弱妇孺垂死挣扎,这才又怜悯赐下粮食,只是依旧不肯让他们靠近车队。

    马车上大多是女眷,先前流民冲上去抢粮食吓到不少人,郎君不让他们靠近也是正常。

    庄子里的仆从打好粥让他们排队来取,周围十几个壮硕的护卫虎视眈眈看着,流民们好不容易有热粥饭吃,谁都不想这时候被赶出去,肚子再饿也老老实实排队领粥。

    大锅里熬出来的粥没有多少米,味道也绝对算不上好,但是对忍饥挨饿的流民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美味。

    角落里,瘦骨嶙峋的小孩儿喝干了碗里的粥水,将碗舔的干干净净,这才意犹未尽的靠在墙上,“阿娘,我们能留在这里吗?”

    太阳已经落山,煮粥的火堆在黑暗中闪烁,小孩儿旁边,面黄肌瘦的女人没有答话,将自己碗里剩下的几口稀粥递到他嘴边催着他赶紧喝完。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老弱妇孺,年轻的男人要么被征去当兵,要么落草为寇,要么被贼寇杀死,只剩下他们这些无用之人,谁愿意养没用的人呢?

    女人神情麻木的缩在墙角,不知道明天等着他们的又是怎样的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