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刚走,原焕这边就得到了消息,幽州不安稳,即便依旧有幽州兵马屯兵磐石,这场仗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起来。

    胡人寇边,百姓遭难,公孙瓒身为幽州土生土长的人,非常厌烦汉室宗亲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边郡的百姓和中原不一样,几乎人人都经历过辛苦一年种出来庄稼,还没来得及开心,收成就被呼啸而来的胡人强盗抢走的事情,运气好的能留条性命,运气不好的连命都保不住。

    中原人不会被胡人劫掠,说什么要以宽容之心令胡人主动臣服,上嘴皮碰下嘴皮说的容易,那些年年被劫掠的边郡百姓活该遭这个罪?

    刘虞身为汉室宗亲,又为一方州牧,本身的能力非常优秀,幽州在他的治理之下蒸蒸日上,以怀柔的手段安抚边境各族,在鲜卑、乌桓、夫余等族中声望颇高。

    幽州本为穷州,穷到官府的日常开支都不够,还需要与之相邻的青、冀两州支援,黄巾之乱后,各州之间交通断绝,联系日益减少,幽州官府拿不到青州、冀州的援助,险些连官吏的俸禄都发不起,直到刘虞到了幽州情况才好些。

    从对胡人实行怀柔政策就可以看出来,刘虞是个追求仁政的人,在任期间劝民农桑,开放上谷的榷场和胡人交易,因为幽州钱财不够用,又在渔阳开采盐铁矿来维持官府收支。

    短短四五年的时间,就将幽州治理成流民背井离乡也要去投奔的富裕之州。

    如果幽州只有公孙瓒,接下来可能是白马义从杀的胡人不敢入侵。

    如果幽州只有刘虞,接下来可能是怀柔政策渐渐生效,鲜卑、乌桓等各族主动归附。

    偏偏两个人同在幽州,刘虞身为州牧,名义上掌握军政大权,但是幽州的兵马并不归他掌控,公孙瓒手中只有兵马,对内政的治理不说一窍不通,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一个过于怀柔,只想以德服人,忽视了北地胡人的狡诈残忍,以为胡人都是听话的家犬,给他们吃的就不会造反。

    一个过于强硬,胡人的确被威慑的不敢进犯,但是在治理内政方面捉襟见肘,幽州百姓穷困潦倒,官府连吏卒都养不起。

    两个人理念不和,矛盾一日多过一日,两个父母官互相看不顺眼几乎要打起来,边郡的胡人自然不可能老实。

    公孙瓒对胆敢劫掠幽州村镇的胡人只有一个态度,杀无赦,刘虞觉得公孙瓒过于穷兵黩武,态度也十分明确,胆敢擅自出兵者,杀无赦。

    两个“杀无赦”撞到一起,可想而知情况有多么混乱。

    书房里,原焕正在将记忆中的地图画出来,这时候的地图大多是局部地图,范围只有几个郡县的那种,很少有大范围的地图,斥候临时做出来的地图更是简陋。

    他已经身处乱局,不可能独善其身,冀州、幽州、青州、徐州……大汉十三州、北方草原、周边海外,趁现在还能记住,能画出来多少是多少。

    窗子底下的香炉青烟袅袅,气氛一片祥和,忽然,略带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荀攸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书房外。

    原焕放下笔,揉揉手腕抬眼看去,“公达?”

    荀攸放慢脚步,先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然后将府上今天收到的信件递过去,“主公,是沮授沮公与的信。”

    原焕顿了一下,听到这个名字后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沮授沮公与,这位在袁绍入主冀州之后,监统内外、威震三军冀州二把手,终于有动作了。

    第32章 流离不平

    *

    冀州的能用之人不在少数,汝南袁氏的招牌非常好用,袁绍在洛阳闯出来的名声同样很吸引人,除了他主动招揽的冀州人才,天下各地不断有人前来冀州投奔。

    投奔的人中像荀 、郭嘉这种可能不会出现,但是担任主簿、郡吏、县吏之类的官员完全足够。

    如今这天下,长安朝廷都没有冀州袁绍受欢迎。

    原焕开始以为最多一个月,袁绍就会过来找他,没想到等来等去等了小半年,直到现在才派出个二把手来给他送信,自己继续当他的隐形人。

    人家非要当自欺欺人的鸵鸟,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争夺地盘之上,刻意不去关注别的事情,别人也不能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去注意。

    他们这兄弟情,可真是够塑料的。

    原焕看着书案上的精致布袋,素来带笑的漂亮眼眸带了些凉意。

    州牧掌握一州军政,但是需要袁绍亲自处理的事情并不多,要说内政治理,还是得看沮授这个二把手。

    汉末风云变幻,与动荡不安的局势相伴而生的,是那些不断涌现而出的奇谋鬼才,乱世出英雄,曹操身边的谋士天团令人艳羡,而辅佐袁绍的这位沮授沮公与,却是连曹老板也得不到的人才。

    孤早相得,天下不足虑。【1】

    曹操说出这番评价固然有官渡之战后沮授死活不投降的缘故,但是这人屡出奇策却次次不被采纳,甚至因为死忠于袁绍的而丢掉性命也占很大一部分原因。

    经天纬地之才却因愚忠而丧命,怎能不令人惋惜。

    原焕抿了口水,打开布袋拿出里面的竹简,看完上面写的内容,笑意不达眼底,“沮公与要代替袁绍前来府上拜访,公达以为如何?”

    荀攸微微皱眉,“攸以为,来者不善。”

    沮授原本在韩馥手下,官至一州别驾,兼拜骑都尉,在旁人劝韩馥让出冀州时,沮授就不顾阻力劝谏韩馥,让他不要轻易让出冀州。

    冀州虽鄙,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袁绍只是渤海太守,关东联盟解散之后退回渤海,在冀州乃是孤客穷军,只能仰人鼻息生存,只要不给他提供粮草,很快就能将其饿死,何必非要将州牧之位拱手相让?

    奈何韩馥不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冀州事务的交接,将冀州牧让给袁绍,再之后,就是惊惧自尽。

    沮授阻止韩馥送出冀州不成,之后也没有再说什么,甚至在袁绍夺取冀州之后,对新任冀州牧比旧主还要上心。

    韩馥手下几个幕僚谋士都因性格不讨喜而不受重用,袁绍就任后待他们极好,又是汝南袁氏子弟,人心慢慢就偏过去了。

    他曾听闻袁绍抵达冀州后曾问策沮授,以沮公与当时的答复,几乎可以确定这人想扶持袁绍图谋天下。

    渤海百姓归附,收拢冀州人马,控制黄河以北的区域,向东发兵扫除黄巾,攻打黑山贼灭掉张燕,调转兵力向北,先败公孙瓒,再以威势降服戎狄胡人。

    合并冀州、青州、并州、幽州四州,网罗天下人才,拥兵百万光复汉室,以汉室之名发号施令,征讨不臣。

    拥兵百万光复汉室,前者容易,后者大不易。

    荀攸神色肃然,等到袁绍真的合并四州再兵临长安,只怕又是一个董卓。

    袁本初现在只拥有冀州一地,青州黄巾、幽州公孙瓒都是他要消灭的敌人,这个时候前来袁府,必定不怀好心。

    如果没有他们家主公,袁绍和袁术都能打起汝南袁氏的大旗,反正袁氏这一辈能撑起门面的只剩下他们两个,又是分属两支的嫡子,哪个说自己是袁氏族长都说得过去。

    袁术再看不起袁绍,袁绍在族谱上也是袁成一脉的嫡子。

    但是有了他们主公,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不管是袁绍还是袁术,在他们家主公面前都得低头。

    沮授给袁绍谋划了那么大的将来,陡然知道计划从最开始就行不通,怕是要气出病来。

    原焕一手放在书案上,屈起指节轻轻敲着,房间之中只剩下指节敲击桌面的轻微响声,显得气氛更加压抑。

    “传信给袁术,告诉他,我还活着。”

    *

    袁术这些天心情非常不好,他和袁绍彻底翻脸,关东联盟十八路诸侯大部分都站在袁绍那一边,差点没把他给气死。

    行,你们站队站的快,那就看看最后的赢家到底是谁。

    兄弟俩在豫州打的脸红脖子粗,从董卓退至长安到吕布杀掉董卓,再到王允执掌朝政,两个人打的是天昏地暗不问世事,等他们想起来关注别的事情,长安朝廷的风波已经尘埃落定。

    袁术和袁绍能在关东联盟没有散的时候大打出手,就说明他们已经不在乎长安的小皇帝是死是活,尤其是袁绍,还曾生出另立新君的主意,真见了小皇帝反而尴尬。

    兄弟两个都不乐意管朝廷的事情,看那边没什么大事儿,回过神来继续打。

    袁术自认为不比袁绍差,他是袁氏正儿八经的嫡子,不是过继出去才得了个嫡子身份的婢生子,论起身份明明是他更尊贵,那些和袁绍交好的简直都瞎了眼。

    不把那家伙打得跪地求饶,天下人岂不是要耻笑于他。

    袁术长这么大,吃什么都不吃亏,得知袁绍联合荆州刘表,想南北夹击来钳制他,立刻将孙坚从豫州召回来。

    他已经做好准备供应军粮让孙坚攻打刘表给刘表一个好看,让他知道随便插手别人兄弟间的矛盾有多不明智,结果一个不注意,孙坚那个混账竟然带着他的粮草跑去兖州了。

    兖州有黑山贼肆虐,曹操被黑山贼牵制反,无力插手别的事情,这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儿。

    他本想着趁没有后顾之忧把刘表解决了,结果可好,孙坚竟然跑去兖州帮曹操剿灭黑山贼。

    那家伙就是趁黑山贼作乱攻打兖州他都没有那么生气,能打下来兖州,好歹能证明他的本事,守不守得住再说,至少曾经打下来过。

    但是并没有。

    孙坚狗贼带着他的粮草,跑去兖州,不回来了。

    袁术本来被袁绍刘表气的不行,难得大方放粮,想借那数万兵马让刘表知道选择合作伙伴需慎重,没想到最后不光没能打得了刘表,还让孙坚从他手里骗走了那么多粮草。

    是可忍孰不可忍,从没被人这么羞辱过的袁公路反应过来,立刻和兖州杠上了。

    袁绍回去北边和公孙瓒对峙,刘表自己没胆子派兵离开荆州,京城那边董卓和他手下的亲信尽数被诛,朝廷被司徒王允把持在手中,谁都没空耽误他报仇。

    董卓乱政之时,天下诸多州郡纷纷兴兵讨伐,孙坚起兵不久先做了两件事,兵到荆州,逼杀荆州刺史王睿,兵到南阳,杀死南阳太守张咨。

    二人关系好的时候,这些都是英雄之举,是性情中人,是值得上表称颂的事情,二人关系不好的时候,这些就是逆贼反臣之举,是随意诛杀朝廷命官,是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其罪当诛。

    袁术的理由找的非常好,想要竖起大旗聚起周边各路诸侯对兖州群起而攻之。

    只是中原战乱已久,手里兵多的要么正和人打着抽不开身,要么躲在一边儿观望,不肯轻易战队,手里兵少的一个二个倒是挺积极,就是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总之不管怎么说,讨伐孙坚的军队算是组建起来了。

    之前关东联盟,曹操是发起人,袁绍是曹操的好友,有曹操的偏心眼在,联盟盟主不出意外的落到袁绍手中。

    现在讨孙联盟他袁公路是发起人,联盟中各路人马没有谁身份比他更尊贵,盟主之位自然非他莫属。

    袁术对孙坚恨的牙痒痒,长安城,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朝廷也没有闲着。

    长安朝廷如今已是岌岌可危,好在没了董卓和凉州兵马的威胁,老将皇甫嵩重新执掌兵权,至少能护得京都安宁。

    王允时刻关注着京城之外的情况,自董卓乱政一来,天下各路太守州牧都不再听从朝廷命令,天子诏书不知道送出去了多少封,回应的寥寥无几,再派人去问罪,又说是战争阻断了道路,路上劫匪盛行,皇帝的诏书可能被哪个山贼给抢了,根本没有到达他们手上。

    全是借口。

    王司徒在长安城一手遮天,身为小皇帝唯一的依靠,这些天可谓是风生水起,见不得半点挫折,奈何现在朝廷自身难保,根本压不住那些兵强马壮的诸侯,他受了气也只能忍着。

    一个二个都是逆贼,等陛下长大讨逆平乱,现在不听朝廷命令的人,到时候全都送上断头台。

    王允知道袁术打着维护朝廷尊严的名义攻打孙坚时老怀欣慰,天真的觉得天底下那么多反贼,终于出了一个一心向着大汉的好苗子,马不停蹄的立刻派人去南阳传旨,授袁术为左将军,封阳翟侯。

    万万没想到,新任太傅马日 到南阳给袁术举行封爵的拜授仪式时,话还没说几句,就直接被抢了符印关押了起来。

    这个苗子,的确是个“好苗子”。

    别人不听朝廷的命令,好歹还找个借口敷衍一下,这位可好,上来就把朝廷的面子往脚底下踩。

    王司徒差点被气的吐血三升,马日 身为太傅,三公之一,岂是他袁公路说关押就关押的,说什么为了朝廷的面子征讨孙坚,分明他自己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马日 毕竟是录尚书事的太傅,长安朝廷缺不得他,王允数次派人前往南阳要人,都被袁术不软不硬的给挡了回去。

    他忙着讨伐逆贼孙坚,有什么事情等他打完孙坚再说。

    袁术这边风风火火拉起大军,兖州那边的孙坚和曹操也没闲着。

    兖州境内的百姓实在太少,想要恢复生机不能只靠现在这些人,恰好青州黄巾军肆虐,不少青州百姓拖家带口逃难出来,曹操一看有人,立刻派人去青州边界招揽流民。

    他们不怕人多养不起,就怕人不够多。

    兖州原本的官兵战斗力实在太弱,曹操不准备直接用他们,他手下的兵不说像吕布孙坚的兵一样骁勇善战,至少也得看得过去,不能是临阵脱逃之辈,与其训练现有的这些已经被打破胆的兵,不如重新招募新兵来训练,原本的那些兵就划出来土地让他们种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