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疑惑的看过去,斟酌着言辞问道,“那郭公则可有奇特之处?”

    他占据冀州时间不长,手下谋士除了许攸、逢纪,其余都不算太了解,只隐约记得这郭图是个爱煽风点火的性子,兄长为何要让他留下?

    原焕抿了口热茶,神色从容拉郭嘉出来做筏子,“我府上有一幕僚,姓郭名嘉,与那郭图同出自颍川郭氏,二人之间,略有嫌隙。”

    袁绍了然的点点头,“既然如此,便听大哥安排。”

    他曾听许攸抱怨过郭图性子不太妥当,似是见不得别人好,只是许子远仗着年少求学时与他有交情,又是他身边的老人,每每在别的谋士在场时露出倨傲之色,他以为那些都是许子远说的浑话,没想到竟是真的。

    两个人在书房说了一会儿,原焕将情况摸清楚了便让这人自行离开安排事情,只自己一人留在书房。

    他留郭图在冀州和郭嘉无关,单纯就是不放心这堪称最坑主公的谋士留在袁绍身边,并州凶险,和大部分时间远离战乱的冀州不一样,稍有不慎真的会把人坑死。

    能出谋划策的谋士很重要,但是如果这个谋士只会出馊主意,那就不能要了,如果这个谋士不光只会出馊主意,还尤其擅长讨主公欢心,那完了,大厦将倾不过一瞬间。

    郭图此人,他不怀疑这人会跟袁绍一起去并州,不过要是真的一起去了,估摸着袁绍离死也不远了。

    坑主公的谋士古往今来不在少数,像这位一样坑的却寥寥无几,宁愿身边没有能用之人自力更生,也不能用只会出馊主意的谋臣。

    史上袁绍曹操对峙,明明袁绍实力更强占据上风,最后却被曹操打败,郭图此人功不可没。

    小皇帝从长安逃出来想东归洛阳时,沮授便建议袁绍迎奉天子来挟制天子而号令诸侯,奈何郭图站出来反驳,说什么汉室衰微,已经没有扶持的必要,将小皇帝接到身边反而处处受制,不如让皇帝自生自灭,他们继续天高皇帝远当自己的土皇帝。

    袁绍听了,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机会归了曹操。

    之后袁绍拿下幽州、并州、青州,坐拥四州之地,沮授提议休养生息,又是郭图跳出来反驳,说什么他们兵强马壮,区区曹操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如一鼓作气拿下曹操,只要灭掉曹操,天下就再也没有人能和他们争锋。

    袁绍又听了,然后沮授的权利被瓜分,本来就不算铁板一块的袁绍麾下勾心斗角更加严重。

    再之后,官渡之战,曹操乌巢劫粮时,郭图提议袭击曹营,袁绍听了,派张 和高览袭击曹操营寨,然而两人被曹军围住,大败而归。

    郭图唯恐祸及自身,又诬告张 、高览有降曹之意,气的张 、高览愣是真的阵前投降了曹操,导致袁绍大军土崩瓦解,官渡之战败的惨烈。

    袁绍被他坑的拽不回来,官渡之战惨败,不久就郁郁而终,郭图自己却没受影响,坑完老子紧接着又去坑儿子。

    曹操能顺利拿下北方,很大一部分功劳要归在他郭图郭公则身上。

    他要让袁绍稳住并州,绝对不能留那么大一个定时炸弹在他身边。

    原焕放下笔揉揉手腕,准备将这人交给郭嘉来处理,既然已经将郭奉孝拉了出来,便不能只是说说。

    谪仙般的青年眉眼间带了些促狭之意,正要让人将郭嘉唤来,耳尖一动忽然听到窗边有动静。

    转身看过去,蠢弟弟正在那里探头探脑不知道想干什么。

    袁术刚刚把窗户推开一点,抬头对上他哥那清凌凌的目光,脸上表情瞬间僵住,“哈、哈哈。”

    原焕:……

    第42章 举世皆浊

    *

    袁术是跟在袁绍身后悄悄溜进来的,这些天原焕不愿意见他们,天天在隔壁院子里打吵架打架也吵腻歪了。

    大哥就在旁边,又不能真的拿刀把人砍了,与其在那里白费力气,不如想办法让大哥回心转意。

    袁绍手里的冀州让出去了,还被大哥发落到并州那等羌胡肆虐的地方,虽然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但是好歹有了着落,不像他,连要被发落到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大哥以前分明更疼他,现在却狠心让他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好,就算不原谅他,好歹让他知道以后要去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赎罪也行啊。

    定是那婢生子悄悄在大哥耳边说他坏话,不然大哥肯定不会到现在都对他不管不问。

    袁术对袁绍恨的牙痒痒,又不敢在这里对他做什么,他们俩带来的护卫至今没被放出来,这些天伺候他们的都是府上的下人,真让他赤手空拳和袁绍干架,他还真打不过。

    庄子里条件差,哪里住着都不舒服,主宅和旁边的宅子相比也只是大了点而已,不知道大哥怎么受得了这种委屈的,前几次见面的时候身边甚至连侍女都没有几个,他的身体又那么虚弱,没人照顾怎么能行?

    冀州离汝南那么远,他何必大老远的跑到这儿来,当初直接回汝南不好吗?

    暂住的宅院不大,旁边就是袁绍那个烦人的家伙,袁术意识到他哥是真的不想见他后也蔫儿了,整日躲在屋里唉声叹气,他不是傻子,想了几天后差不多也明白了为什么他哥不愿意回汝南。

    说到底,还是他和那婢生子的错。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惹得董卓凶性大发,袁家也不会遭此大难,大哥更不需要死里逃生,还落得一身伤病,如果当时留在京城的是他,他也会怀疑外面的人是不是故意激董卓起杀心。

    他可以保证他没有那种想法,但是那婢生子就不一定了,那家伙自小就野心勃勃,关东联盟的盟主也是他,那混账当初拒绝董卓求和拒绝的那么干脆肯定别有用心。

    他想和大哥解释,奈何大哥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只能任那婢生子逍遥法外。

    大哥前些天只说将那家伙的冀州牧之位拿走,却没有说他要怎么办,今天长安朝廷来人,总不能还让他这么稀里糊涂的什么都搞不清楚。

    袁术生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什么事情,坚决不肯让袁绍和他们家大哥单独相处,会客室有朝廷来使,他不能让大哥失了礼数不好过去捣乱,但是书房不一样,书房里没有外人,就算他不小心被发现也不会让他哥下不来台。

    只是没想到书房的窗子大白天也掩着,等他好不容易把窗子推开,袁绍已经走没影儿了。

    再然后,他就被发现了。

    袁公路对上亲哥那双没有多少情绪的眸子,又看到他身上早早就加上的厚衣服,恍然明白书房为什么大白天也要关窗,低着脑袋将窗子关上,然后垂头丧气绕到正门,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大哥。”

    原焕无声叹了口气,“进来吧。”

    袁术轻手轻脚进来,走到袁绍刚才的位置坐下,没见着人的时候满肚子话要说,真的见到人了,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

    “本初联系好兵马,过几日便启程前往并州,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原焕屈起指节,落在书案上发出轻轻的敲击声,“还有,那讨孙联盟是怎么回事?”

    袁术刚想说自己不走,听到讨孙联盟几个字后,脸上带了些许怒意,“那孙文台骗了弟弟的粮草去兖州,和曹孟德狼狈为奸,自然要征讨。”

    要不是讨孙曹联盟说起来拗口,曹操也不是他主要针对的人,他甚至想给联盟起名讨孙曹联盟。

    袁术活到现在从来没吃过那么大亏,想起来被孙坚坑走的那些粮草就心疼的不行,骂骂咧咧连孙坚带曹操一起喷了个狗血淋头,骂着骂着忽然想起来兖州被黑山贼劫掠时吕布也去帮忙了。

    那吕布、好像已经转投大哥了。

    难道……

    袁术的声音戛然而止,睁大眼睛看向他们家大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原焕抿了口热水,将杯子捧在手中汲取热度,“曹孟德的粮草是我送的,孙文台的兵马是我养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袁术:……

    他哪儿敢有问题?

    袁术颤抖着嘴唇,脸上甚至带了一丝委屈,“大哥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决胜千里之外、不战而屈人之兵、海水不可斗量……”

    原焕:……

    还真不怎么聪明。

    “既已知晓孙文台如今为我所用,你那联盟是不是可以散了?”

    “他骗我的粮草还没还我,凭什么散?”袁术说的比想的快,秃噜完反应过来,赶紧改口道,“散了散了,回去就散,都是自己人,粮草被骗就被骗了,只是左手进右手而已,弟弟不委屈。”

    嘴上说着不委屈,其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亲哥在他被骗了之后向着骗子,他真的好惨。

    原焕嘴角微抽,捧着杯子抿了一口,不太明白他怎么能抠成这样。

    按理说,以目前豫州加上南阳的粮食产出,孙坚带走的那点粮食根本不够看,大汉十三州,唯二两个人口超过两百万的大郡都在他手上,他又不是个体恤爱民的人,那点粮食的价值甚至不如他平日里一天的花销,如此斤斤计较,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

    这小子气的估计不是那点粮草,而是孙坚叛了他下了他的脸面,让他在别的地方抬不起头,又正好袁绍回头和公孙瓒对峙去了,所以才铆足了劲儿要给他一个教训。

    只是如果双方势均力敌,亦或是他占据上风,的确可以说给对方一个教训,问题是,他就算带了一整个联盟,也不够乌程侯一个人打的,更何况兖州还有个曹操。

    自知之明是个好东西,可惜他身上没有。

    袁术忍着委屈把亲哥夸的直到自己找不到词,看这人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喝水,完全没有安慰他的意思,放低了声音小声问道,“大哥,袁绍去并州,我要去哪儿啊?”

    原焕抬眸瞥了他一眼,“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袁术的声音更小了,“大哥不要豫州和南阳吗?”

    “你是豫州牧?”原焕反问道,“还是说,豫州和南阳的百姓真的服从你的治理?”

    自刘焉提议恢复州牧制度,地方割据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最开始封的三个州牧,益州牧刘焉,幽州牧刘虞,豫州牧黄琬,两个是皇室宗亲,一个是党锢名士,全都不是简单人物。

    后来乱象四起,继任的豫州牧孔 在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的时候就病死了,自那之后豫州就一直处于没有州牧的状态,如今的豫州刺史以及豫州大部分郡守都是袁术的人,他说豫州是他的地盘没有错,但是说起官职,他南阳太守的职位才更靠谱。

    豫州各地的郡守虽然是他的人,但是好歹治理手下郡县时还是他们亲自治理,不像南阳,摊上这么个混不吝的太守,惹得百姓唉声怨气苦不堪言。

    原焕放下杯子,让他回去后立刻将马日 放回京城,想求名士辅佐只能是人家心甘情愿,像这种直接绑人硬逼着人家留下辅佐的,遇到个性子烈的直接闹自杀,到时候连人带家族名声都得被踩进泥里。

    还有南阳,自己不会治理就交给懂得内政的人去治理,别想一出是一出的折腾百姓,实在当不好这个太守就退位让贤留给能当的人当。

    袁术表面听着,心里却很是不服气。

    大哥让他交出手里的地盘,他可以没有任何条件直接交出来,别人又不是他哥,他凭什么把他自己辛苦拿下的地盘让出去?

    他倒是敢让,天底下也得有人敢接,想从他袁公路手里抢东西没那么容易。

    袁术耐着性子听完教训,心里反而喜滋滋的,大哥没有把他扔到凉州夷洲那等偏远的地方,反而让他继续留在南阳,心里肯定还念着他们的兄弟情。

    原焕心累的看了他一眼,感觉以他目前的定力,根本没法和这人交流,三言两语将人打发走,然后让人请荀 郭嘉几人来书房,他们得好好合计一下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贪多嚼不烂,在彻底掌控冀州之前,他不准备将手伸到其他地方。

    如今时机尚早,过早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只会像史上的袁术一样召来各路诸侯的群起而攻之,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占地盘,而是积蓄势力,保证自己能守住自己已有的地盘。

    天下百姓认的是大汉天子,小皇帝身边同样有着一群用性命来维持正统的大臣,不是觉得自己实力雄厚就真的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

    更何况,他手里的资本还远远称不上雄厚。

    他记不清那些旱灾、蝗灾、瘟疫什么时候最严重,但是他隐约记得,在百姓陷入最水深火热的时候之前,首先倒霉的是远在长安的小皇帝。

    小皇帝登基没几年,就已经经历了寻常人一辈子也经历不了的磨难,天灾人祸不断,遇到像地震、洪水、旱灾这样的天灾,朝廷按照惯例要降罪三公,而他在位几年,三公年年换。

    关中连年大旱,长安年年地震,也幸好他是个心大的,换成其他人坐到他的位子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受不了压力,轻轻松松举身赴清池了。

    他有后世的记忆,虽然只记得些许大事,在细节上不甚清楚,但是和其他人相比已经是难得的优势,如果不趁现在有机会积蓄实力,等到荒年来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战争连年不断,百姓无处安身,遇上天灾的时候甚至能出现粮食绝收的情况,如果按照正常发展,在曹操进行屯田之前,袁绍、袁术、刘备、曹操等人几乎缺粮缺的快要饿死。

    袁绍在河北,军人仰食桑葚,袁术在江淮,取给蒲赢,刘备在广陵,饥饿困 ,吏士大小自相啖食,穷饿侵逼。

    曹操手下有个狠人程昱,为了解决粮草问题,甚至到了拿人肉当干粮的地步。

    粮食是乱世生存的根本,存再多都嫌不够,他现在将袁绍弄去并州,再压制住袁术不让他捣乱,兖州地处平原,和冀州、豫州一样都是产粮大户,如果能在天灾大规模到来之前将基础的架子搭起来,再加上现在手上的这些粮食,怎么都不至于让治下百姓沦落到人相食的地步。

    刘焉是个聪明人,抵达益州之后立刻和张鲁联合将益州封锁起来壮大自身,天府之国本就物资丰饶,外面再大的乱子也打扰不到那儿。

    但是天下只有一个益州,那地方封锁起来容易想出来难,冀州兖州都是四通八达的地方,封锁道路不现实,想要稳下来发展自身,强大的武力是重中之重,不然能不能发展全靠别人的良心,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上,想发展起来简直是做梦。

    要么怎么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