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次真的是他误会了,府上的绣娘没有赶工,而是原焕看他的身材和隔壁曹丕差不多,让人去曹府拿了件曹丕的新衣服过来。

    小皇帝比曹丕大了四五岁,身材却和曹丕相差无几,不能说曹丕长的快,只能说他这个皇帝过的实在不好。

    刘协踩上鞋子,刚刚发出一点动静,外面就有侍女敲门进来伺候,侍女们被原焕特意叮嘱过,动作小心的不能再小心,她们平日里在府上没有太多规矩,虽然管事严苛,但是家主却非常好相处,还经常给她们各种奖赏,在州牧府做事比在其他地方好太多了。

    可是她们以前伺候的身份最高的也只是她们家主,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能伺候皇帝,虽然皇帝年纪小话不多,可这毕竟是皇帝,是一国之君,她们怎么可能不紧张。

    侍女们伺候刘协洗漱用饭,等他吃完立刻撤了食案躲的远远的,刘协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以为只是府上规矩严,侍女不能随便乱跑,也没有想太多。

    不多时,便有管事过来告罪,“陛下,我家主人身体虚弱,沉疴旧疾加身,此时正在服药,稍后再来亲自拜见陛下。”

    刘协顿了一下,摇摇头温声道,“让袁卿家不必着急,朕在房间里看会儿书,先生不在也不可荒废功课,让他以自己的身体为重,无需在意朕。”

    是了,昨日看到袁卿家的时候就感觉那人面色发白,身披大氅仿佛随时会飞升上天,想来就是身体不好的缘故,董卓老贼当初迫害袁氏满门,所有人都以为袁卿家已经死了,现在看来,即便是保住了性命,身上也留了不少暗伤。

    都是那董卓老贼的错,一刀砍死真是便宜他了。

    小皇帝恨恨的攥紧拳头,恨不得把董卓扒皮抽筋来给大家报仇,他被强行推上皇位当傀儡,原本是皇帝的皇兄被毒死,血海深仇是袁卿家帮他报的,就算那老贼死后被愤怒的百姓点了天灯,他也难消心头之恨。

    隔壁主院,原焕面不改色喝完药,抿了口清水冲散口中苦味,抬眸看向过来复命的管事,“陛下那边情况如何?”

    管事躬身行礼,“家主,陛下只说让家主好生养着身体,不要劳累也不要费心,他的事情不着急,只是要了几本书籍去看,似乎没想过问关中的事情。”

    “他倒是沉得住气。”原焕轻笑一声,“陛下从长安而来,怎么可能不在意关中,只是如今寄人篱下不好开口罢了。”

    小皇帝这么懂事,他也不好做的太过分,多养几个人对他而言没什么难,只希望小皇帝能一直这么懂事。

    关中大乱,不管情况乱成什么样子,总得让小皇帝知道。

    刘表奈何不得袁术,没法将整个荆州收入囊中,这次迫不及待发兵关中估计是急了,而汉中那边张鲁发兵,估计刘焉也按捺不住,这些汉室宗亲一个个都是什么德性,陛下要好好看看才是。

    姓刘的都靠不住,以后可千万不要跟姓刘的混在一起背后捅他刀子,背刺不是好事儿,好孩子不能学。

    第114章 烽火不熄

    大雪连续下了好几天的,昨日傍晚才停下来,雪后初晴,天清云淡日光寒,看上去天气晴的非常好,迈出房门后依旧冻得人直打哆嗦。

    原焕裹紧厚实的斗篷,感觉裹得再严实也没办法挡住无孔不入的寒气,冬天啊,简直是他的一生之敌。

    小皇帝住的离他不远,他这宅邸住的人不多,但是院落不少,平时住在这里的只有他和袁 ,其他就都是侍女仆从,不像隔壁孙家那么多孩子,也不像隔壁曹家那么多女人,随便挑出来一个院子就能给小皇帝暂时落脚。

    院落里的积雪洁白平整,下人打扫时只清理出供两人行的小道,回廊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既不耽误行走还好看,院子里景色好,在屋里做活儿心情也好。

    一行人穿过回廊,已经有仆从进去通报,原焕脸色发白进屋,解下斗篷正要行礼,小皇帝就立刻过来搀扶,“袁卿家免礼。”

    十几岁的小少年瘦瘦小小,长安宫城里没有条件给他学习弓马骑射,王允是想不起来,卢植、杨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于宗□□的汉室宗亲,一个二个都在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真正在意小皇帝死活的没有几个。

    刘协除了小时候被董太后抚养的时候过了一段养尊处优的日子,之后就一直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也就他是个勤奋好学的性子,换成他哥刘辩处在他的位置,别说学习,能不自暴自弃都是有进步。

    原焕扫了眼屋子里的摆设,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顺着小皇帝的力道站起来,两个人走到书案旁边相继落座,刘协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桌上凌乱的书籍弄整齐,然后才暗含紧张的看向旁边那位面容沉静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薄之心的清隽青年。

    刚才府里的管事和他说这人在吃药,冬日严寒,体弱之人得更仔细的养着才行,不用匆忙来见他,于是便让管事帮他寻些闲书来看。

    他出来的急,行礼只带了几件衣裳和干粮,竹简沉重不好拿,只能忍痛留在宫里,袁卿家这里比长安安稳许多,他初来乍到,不好意思要求太多,只让管事随便给他找几卷竹简,没想到管事带来的不是竹简,而是轻便的书本。

    他知道和帝元兴年间,主管宫中各种器物建造的尚方令蔡伦曾向皇帝献纸,那种纸用树皮、破麻布、旧渔网等容易得多数量还多的东西来制作,轻薄柔韧,价格低廉,和帝诏令天下推广使用,蔡伦也因此被封为龙亭侯。

    他见过蔡侯纸,那纸的确柔韧又轻薄,但是不能用来写字,不然朝廷各官署也不会至今扔在用竹简和丝帛来写东西,可是管事送来的这几本书触手柔软字迹清楚,看上面字体的结构比划,似乎还是印出来的。

    这是袁卿家到冀州之后才有的好东西吗?

    小皇帝毕竟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子,看见新鲜东西也会感到好奇,刚才把几本书翻的乱七八糟,这会儿正好被主人家看到,难免有些失礼。

    原焕看到他的动作轻笑一声,“陛下喜欢看书的话,府上有不少藏书,等过些日子天气转暖,臣带陛下去藏书楼看看。”

    刘协眼睛一亮,好在还记得他自己是皇帝,不能表现的太明显,“朕在长安曾听闻邺城新建了一座藏书阁,其中藏书卷数堪比昔年洛阳兰台,袁卿家有心了。”

    洛阳城被董卓老贼付之一炬,不知道有多少珍惜孤本葬于火海,袁卿家在邺城建造藏书楼供天下士人阅览,胸怀之宽广实乃天下人楷模。

    “藏书楼里的竹简不能带出去,陛下对哪些书有兴趣,可以告知身边伺候的人,城里的造纸作坊小有所得,竹简不能往外带,印成书本还是可以的。”原焕温声说着,怕小皇帝担心,又补充道,“臣昨夜已经派人连夜去长安接杨太尉来邺城,他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陛下不必过于忧心。”

    刘协听到原焕提到杨彪,神色不自觉的暗淡下来,“太尉年迈,朕离开长安时只给他送了封信,其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原焕凝神看向神色低落的小皇帝,抿了抿唇说道,“关中哀殍遍野,百姓反抗官府情有可原,陛下,臣说句不好听的,王司徒的做法有些过了。”

    刘协低低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对王允的政令只是一知半解,朝廷大事由王允一手把持,他根本插不上手,甚至连过问几句都不行,不然王允就会老泪纵横说什么他人老了顾不住朝政了要还政于天子自己告老还乡。

    他这个时候告老还乡,朝廷那些和他亲善的大臣不服管教,长安必乱不可。

    王允已经这么威胁,即便他是皇帝也做不得什么,关中百姓怒而造反有他的错,如果他能让王允老老实实当个勤政爱民的司徒,关中的百姓也不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事已至此,自责也没有用,只希望关中那边的乱象尽快平定下来,冬天本就难熬,百姓再生事造反,今冬冻饿而死的人又要增多。

    长安城里没有太多粮食,就算他们冲进府库把里面的东西全抢了也没有多大用处,整个长安城最穷的是百姓,第二穷的就是朝廷。

    原焕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手,看小皇帝不说话,自顾自将这两日从关中传来的消息告诉他。

    雪天路滑难走,小皇帝只带了几个亲随上路,速度自然快不到哪儿去,他们在路上的这段时间,足够快马加鞭的传令兵来回好几趟。

    虽然小皇帝是从长安过来的,但是提长安城的现状却是他比较清楚。

    关中是京畿重地,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关中四塞东函谷关、西大散关、南武关、北萧关,居其四关之中方称关中,又有长安这个都城坐落于此,地位之高可想而知。

    皇甫嵩老将军统兵驻扎在西边警惕凉州入侵,只是这次的危机并非来自西凉,而是关中内部,以及被灵帝派去治理州郡的刘姓宗亲。

    刘表看上去没什么野心,真到了有机会争权夺利的时候,他的动作不比任何人慢,荆州离长安可没有汉中离长安近,他却和张鲁前后脚抵达,用脚丫子想都知道他们一直在盯着关中。

    至于为什么看到关中百姓作乱没有派兵帮朝廷镇压,而是等愤怒的百姓冲入长安城中烧杀抢掠才不慌不忙的赶过来平乱,只能陛下自己去想。

    这种事情他只能描述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不好多说,毕竟对方和他一样也是一州牧守,不管是刘表还是刘焉,都得陛下自己去揣摩。

    刘协能平安长那么大自然不是傻子,听完原焕的话后沉默了许久,好一会儿才眼眶红红哑着嗓子开口,“朝廷无力平定关中,袁卿家能派兵去关中平定乱象吗?”

    原焕看了眼快哭出来的小少年,低叹一声应道,“陛下吩咐,莫敢不从。”

    刘协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关中今年收成不好,百姓家中没有余粮,几乎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袁卿家派兵平乱,可否带些粮食去那边赈济百姓?”

    原焕挑了挑眉,“陛下,冀州今夏刚刚平定黑山贼,官府的粮食足够冀州百姓安稳过冬,却分不出太多去救济关中,不如令关中效仿兖州,如此既能让百姓有事情做,又能让他们有粮食吃。”

    “袁卿家做主便是。”刘协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想要效仿兖州屯田,首先要做的是让关中平定下来,现在关中还乱着,屯不屯田他们说了不算,“袁卿家,朕还有一事不解,如果冀州无法分出粮食赈济灾民,如何能让关中百姓安心屯田?”

    “自然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原焕唇角微扬,温温柔柔显得更加平易近人,“长安乃是大汉都城,陛下亲自下旨发往各州官署,并州、幽州那等穷苦混乱之地无力相帮情有可原,兖州、豫州、荆州、益州等地总能帮衬少许,这边凑凑那边凑凑,过冬的粮食就有了。”

    刘协愣愣的看着谪仙一般温润平和的青年,想不到还能有这样的法子,“这样真的可以?”

    以前从来都是朝廷出钱出粮给地方赈灾,给地方要钱要粮有失体面,下诏给一个地方已经让朝廷蒙羞,一下子给那么多州郡下诏,老祖宗会不会从地底下爬出来骂他丢人?

    小皇帝一边觉得不好意思,一边又蠢蠢欲动,虽然这样的确有点丢人,但是那么多州郡送来的粮食钱财放在一起,就算一州只送一点,加起来也不少了。

    “朝廷有难,为何不能如此?”原焕表情不变,身姿挺拔如松柏般经霜不败、凌寒不凋,“陛下,和关中百姓的性命相比,颜面没那么重要。”

    兖州、豫州肯定不会对天子的诏书视若无睹,有曹操和钟繇在前面,刘表和刘焉再不情愿也不能真的一毛不拔,尤其是刘焉,这家伙到了益州之后立刻派张鲁镇守汉中,堵住益州和外面来往的道路,不管外面有什么事情他都以收不到消息为由在旁边看热闹,可是这一次,张鲁已经带兵进入长安,他再说收不到消息就说不过去了。

    张鲁以镇压反叛护卫京师为由进入关中,刘焉是汉室宗亲,明面上总要表明自己和朝廷是站在一方的,天子亲自下令要粮,他要是不给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冀州的粮食的确可以赈济关中百姓,但是给粮这种事情一次两次可以,次数多了只会让人变本加厉,就算知道小皇帝的出发点是好的,他也不会继续做冤大头。

    要给粮就一起给,没道理刘焉刘表那边经营的红红火火,遇到需要出血的事情却只让他们冀州出头。

    这次就算让兖州和豫州稍微暴露些底子,他也一定得把那俩人拉下水。

    刘协以前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情,以前给冀州要粮的时候都是王允怎么说他怎么做,一次只写一份,这次一下子写五六七八张,还真有点小激动。

    小皇帝有些迫不及待,喊了外面候着的小黄门笔墨伺候,找出用来写诏书的绢布,不用别人润色很快写完一篇催人泪下的乞粮诏。

    别的诏书用不着他,只有这东西能让他自己写,以前写过很多遍,话术什么的都记下来了,熟练的很,名称一改就是一份新的诏书,反正这东西也凑不到一起,言辞句式一模一样完全不会被发现。

    他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原焕看着笑的眉眼弯弯的小少年,不知道他想到了哪儿,看到诏书写完后盖上去的是私印而不是玉玺,后知后觉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他隐约记得,乌程侯当年进入洛阳时,似乎从宫里的枯井里打捞出来了什么东西。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错乱的话,那玩意儿是传国玉玺没错吧。

    所以问题来了,传国玉玺这会儿在什么地方?又被乌程侯扔回井里了吗?

    原老板摩挲着指尖,将热气儿散的差不多了的水杯放下,耐心的等着小皇帝把诏书写完盖上大印,装好之后派人去各州传旨,又和心情很是不错的小皇帝说了会儿话,这才起身回书房。

    他得写信问问乌程侯传国玉玺跑哪儿去了,以前小皇帝在长安也就罢了,现在小皇帝在邺城,如果传国玉玺还在乌程侯手里,被有心人注意到肯定会被泼脏水。

    天子入邺城之日,便是他奉天子以讨不臣的开始,他们要征讨不臣之人,不能打着打着打到自己人身上。

    日头正好,屋檐下的冰溜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冷风呼啸而过,下雪的时候可以卷起无数雪花,等到雪花落地成了积雪,再经过一晚上的冰冻,再大的风也吹不动积雪。

    能吹“冻”的只有人。

    原焕加快脚步来到书房,在炉子旁边烤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方才在小皇帝那里不好往炉子旁边凑,虽然房间里比外面暖和的多,但是小皇帝一直待在屋里没有出去,他刚从外面进屋,只恨不得自己身边围了一圈的炉子。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就算门窗都关着看不见人,也知道来的是郭嘉郭奉孝。

    除了那家伙,其他人不会弄出那么大动静,纵然是吕布那样的大块头,走起路来脚步声也不会乱成这个样子。

    果不其然,原焕刚刚抬头,门口厚厚的帘子就被推开,郭奉孝脸色发青冲到炉子旁边,也不管自己身上带来的凉气儿会不会冻到他们家主公,吸吸鼻子哀叹一声,然后满脸幽怨的看向这非但见死不救,甚至还狠心把他推入火坑的“蛇蝎美人”。

    那吕奉先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说他嘲笑他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他冤枉啊,主公可以作证,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作证,他只是说马腾和韩遂两个人有勇无谋不足为惧,什么时候提到他吕奉先了?

    他自个儿心虚才会觉得所有人都在讽刺他,这是别人的问题吗,不是,分明是他自己胡思乱想折腾人。

    想他郭奉孝英明一世,从来都是他欺负别人,自从来了冀州,这吕奉先就不只一次仗着蛮力和他过不去,这是什么,这就是有勇无谋!

    他本来没说过那家伙是莽夫,最多就是在心里嘟囔几句,可是那吕奉先欺人太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左右他已经被按上嘲笑人的罪名,不真的嘲笑过去岂不是对不起吕大傻子那么生气?

    骂人是吧?他郭奉孝当年纵横颍川书院,铁齿铜牙从来没输过骂战!

    郭奉孝咬牙切齿的打着腹稿,一定要把昨天的仇给报了,吕奉先那个狗东西,大冷天的竟然拉着他围着院子跑步,美名曰文人身体弱,比武太欺负他,所以比跑步就行,他们俩那么好的关系,较量之后当然要开宴畅饮通宵达旦才够意思,不把酒窖里的酒喝完不能罢休。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

    狗东西还知道文人身子弱不能瞎折腾,也就是他这两天在主公的严防死守下身体强健许多,不然大冬天出来闹腾一场,第二天就得病的下不来床。

    呵,他郭奉孝是听到“开怀畅饮”几个字就能服软的人吗?

    是的,他是。

    郭嘉为了酒也是豁出去了,反正他平时也会被拎出去跟着新兵训练,虽说训练时间比不得正儿八经的兵,但是身体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别的不说,如果戏志才现在站在他面前,他有自信可以一个打三个。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吕奉先那狗东西竟然和他耍小心思,堂堂温侯,府里酒窖一共就一坛子酒,这话说出去谁敢信?

    他自己府上就不只一坛、咳咳、这话不能往外说,容易被主公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