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将军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反而是典韦留了下来。

    典韦是陈留己吾人,曹操起家就是在陈留招兵,他最开始在夏侯 麾下,后来去了曹操身边,再之后才是到邺城当差,说起来曹操还是他的老上司。

    曹丕小公子说的不太清楚,没有他这个经历过流亡和饥荒的人记得明白,趁现在主公没开口,不如赶紧想想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夏天酷热,关中的夏天更是像个大火炉,原焕他们离开邺城的时候天气还能忍受,抵达长安城的时候正好赶上三伏天,一天下来只有早上和晚上有些许凉快,其他时间踩在地上都觉得烫脚。

    曹彰和曹植昨天还想找个时间找他们家父亲打个招呼,刚出门还没来得及问他们家父亲在什么地方就被二哥给拽了回去,三令五申让他们不准擅自过去打扰,甚至怕他们偷偷过去,连晚上都不放松,兄弟三个睡一间房亲自盯着才肯罢休。

    一群小家伙醒来之后穿衣洗漱不用别人帮忙,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才精神满满出来集合。

    赶路的时候吃的饼子很好吃,但是吃多了也会腻,方便携带的食物种类不多,他们是赶路不是出门游玩,自然不好强求吃的有多好,终于有机会吃到正常的饭菜,一个个捧着碗吃粥都吃得分外香甜。

    原焕笑吟吟看着小家伙们埋头苦吃,感觉可以隔段时间带他们出来一回,见识能长多少他说不准,但是挑食的毛病肯定能改善不少。

    跟他出来还能吃点儿好的,跟别人出门,干粮就真的只是干粮,饼子不干硬难咽都不好意思叫干粮。

    曹操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进来后看到一群孩子顿了一下,咬了咬牙绕过小家伙们走上前,正想主动请罪,原焕就先开口了,“ 儿,吃饱之后去找典将军玩,别跑太远,外面热了就回房间里。”

    袁 小公子连忙点头,带着吃饱喝足的小伙伴们出去,不打扰父亲办正事。

    曹操不着痕迹的瞪了一眼看见他躲得跟鹌鹑一样的几个儿子,成功把曹家兄弟吓得加快脚步赶紧离开,这才低头等候处置。

    原焕抿了口热茶,让人将食案全部撤下去,然后才温声说道,“坐吧,这次的疏忽先记着,解决完之后再说怎么处罚。”

    他在路上想了很多,政令到地方上不被推行是常有的事,不光自古以来,加上后世数千年,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被解决过,就算看史书,地方修撰的县志乡志和史官编撰的正史也是矛盾重重。

    对地方来说,所有的叛乱都是朝廷官府的错,如果不是中央施政不力,百姓也不会被逼到造反,但是对中央来说,百姓会造反纯粹是地方办事儿不靠谱,但凡地方靠谱一点儿,也不至于弄出叛乱。

    哪边有哪边的道理,都觉得错处是对方的,反正百姓已经反了,大家伙儿只知道是官逼民反,又不知道是朝廷的官儿还是地方的官儿,推到对方身上准没错。

    至于到底是谁的错,百姓能被逼到造反,哪个都不可能干净就是了。

    他自认为已经很了解曹孟德的为人,所以选择相信这人是被瞒在鼓里的那一个,当然,选择相信不光因为这些,最重要的是,曹老板没有理由偷偷摸摸干这种事情。

    原焕屈起指节,不紧不慢的敲了几下,“请罪的话可以省着,先来说正事,之前让人将董承、伏完等人送来交给你处置,你将他们安排到哪儿去了?”

    “河东安邑……”曹操对这些事情记得清楚,说出来地名猛地睁大眼睛,“兄长的意思是,董承在安邑还有后手?”

    第164章 何以天下

    董承,冀州河间人,灵帝之母董太后的侄子,有一女在当今天子后宫,被抄家流放之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帮天子夺回大权。

    不只董承自己,和他一起密谋起事的十几个人,各个打得都是这般主意,不过他们帮天子夺权究竟是为了天子好,还是想恢复往日外戚的风光,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曹操的本事在那儿摆着,想在他手下瞒天过海并不容易,能让那么多人冒着丢掉性命的风险也要搞事,显然不单单是冲着曹操自己而来。

    原焕能想起董承还是靠路上吕布给几个小家伙讲当年董卓在关中的布防,董承董卓虽然都姓董,但是却没什么血缘关系,董承是董太后的亲侄子,董卓是为了攀关系硬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非说他和董太后有亲戚关系,具体有没有关系明眼人都清楚。

    两个人没什么血缘关系,但也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董承最开始在西凉军里面,是董卓女婿牛辅的部曲,算得上是牛辅的亲信,董卓对牛辅这个女婿又非常好,四舍五入董承也当过一段时间董卓的亲信。

    关东联盟讨董的时候,乌程侯率军攻入洛阳,董卓退往长安,将凉州军大部分兵力都留在长安外围来防备关东联盟打进函谷关,主力军分成三路,分别由他的亲信牛辅、段煨、董越来统帅驻扎在关东进攻长安城的必经之路上。

    牛辅屯安邑,段煨屯华阴、董越屯渑池,这个时候,董承也跟着牛辅驻扎在安邑。

    如果没有这段往事,关中出事他还想不到有董承的掺和,偏偏曹操正好把人扔去了安邑,人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安邑那边让董承种地还是把人供起来谁也不知道。

    曹操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开口,“是我疏忽了。”

    “这件事情不能全然怪你,不过能被瞒到什么都不知道,回去之后还是要罚。”原焕看了他一眼,话题一转问道,“关中世家大族不少,长安城中出身世家的官员占了几成?”

    曹操略一思忖,很快给出答案,“约有七成。”

    他和兄长一样用人不问出身只看本事,身边能有三成出身寒门的帮手听上去不多,但是和其他地方官员几乎全是出身世家大族相比,能从寒门中挑出那么多可用之人已经是意外之喜。

    “还是太少了。”原焕轻叹一声,打起精神来解释他的猜测。

    有时候进展太快也不尽然是好事,他原本已经拿下北方,徐州在刘备离开之后迅速被他派去的人接手,汉中张鲁和主动投降没有区别,凉州早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就已经投诚,荆州刘表连半年都没有撑到就一命呜呼,益州刘范继承了其父的野心却没有继承到其父的本事,接任益州牧后不到一年就将益州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曹仁马超甚至没怎么打,益州百姓就主动开城投降。

    刘焉有四个儿子,老大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老二和老大一样,明知道打不过还非要打,兄弟俩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一起死在手下人的叛乱之中,老三身体不好早早病逝,剩下个老四性子懦弱,上头三个哥哥全没了,剩下他自己拿不定主意,问问这个问问那个,到底还是和其他郡县的百姓一样打开城门主动投降。

    刘备匆忙逃到益州,还没怎么喘口气儿就发现益州和他们以前听说过的情况完全不同,先前刘焉为益州牧的时候,益州虽然不和外界来往,但是州内百姓富庶安定,钱粮物资比隔壁荆州多得多,乃是乱世中难得的太平和乐之处。

    益州和其他地方道路不通,想过去并不容易,真正到了那地方才发现,传闻中的太平和乐根本不存在,益州百姓虽不至于流离失所,但也快要到背井离乡逃难的程度。

    距离刘焉病死才没多久,刘范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才能把好好的益州祸害成这样?

    刘备想不明白,不过益州生乱对他而言没有坏处,刘焉的儿子压不住他留下来的人马,他这个同为汉室宗亲的刘姓皇叔才能想法子拿下益州。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他搞清楚益州会什么会乱起来,曹仁和马超就率领大军哗啦啦从汉中南下,益州的确换了主人,但是继任的却不是他。

    天下之大,似乎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刘玄德唉声叹气好些天,发现除了跑去没有开化的深山老林和野人作伴之外,哪儿都不是他能打下来的,他们兄弟三人再怎么齐心协力,也不可能凭着手上这点儿兵马抵抗数十万大军。

    打又打不过,跑又没处跑,没办法,只能跟着刘璋一起由那原司徒来安排。

    还有就是,直到益州易主,他还是没搞明白益州为什么会生乱,只是铸大钱换小钱而已,就能让益州百姓宁肯逃离也不愿意继续留在益州吗?

    他也知道益州开始铸大钱之后其他地方渐渐不和这边通商,不通商不是大问题,益州能够自给自足,没有外地的商贾过来完全可以活下去。

    刘皇叔想不明白,他身边除了关羽、张飞之外只有孙乾、简雍几个能询问的人,问来问去谁都搞不明白,只好继续悲春伤秋自怨自艾。

    他连这点问题都想不通,又哪儿来的信心能在拿下益州之后益州恢复太平?

    话扯远了,总之就是,自从拿下益州之后,刘皇叔沉迷于经济学问题无法自拔,张飞守在大哥身边不肯离开,关羽这个强大战斗力不能浪费,已经被派去北边防备胡人。

    关二爷忠心于谁不重要,他只要在抵御胡人的时候不掉链子就行,以关羽的为人,他也干不出为了一己私利而弃身后无辜百姓于不顾的事情。

    打地盘的时候不觉得有多快,打的差不多了再回头看才发现速度似乎的确有点快,大汉十三州已经被拿下七七八八,剩下没有拿到手里的也不足为患,迟早都会平定下来,不急这一时。

    他们不急,但是有人着急。

    原焕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他对寒门的态度非常明确,提拔寒门一定会损害世家大族的利益,以前打地盘的时候或许有人盼着他们什么时候被人打败,盼着世家大族能和以前一样凌驾于普通人之上,可是随着局势落定,天底下能翻出水花的势力所剩无几,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士族豪强称霸一方由来已久,王莽乱政光武立国之后,地方豪强的势力越发扩张,光武帝的度田令差点让他被轰下龙椅,度田令不了了之,朝廷拿世家大族更加没有办法。

    高高在上数百年,一朝地位被威胁,想让他们一点抵抗也没有几乎不可能,即便他现在有汝南袁氏做后盾也没有用,汝南袁氏只是世族之一,利益不受损的时候别人愿意给他们面子,一旦利益受损,就算是皇帝也别想好过。

    如若不然,当年光武帝的度田令也不会半途而废。

    关中的世族势力没有关东大,不过关东被他经营了那么多年,大军镇压之下没有人敢出头,邺城那边小皇帝的态度也很明显,世家大族平日里维护礼教、著书立说、宣扬三纲五常,总不好没有任何遮掩的打皇帝的脸。

    关东那边有所顾忌,关中却没有,士族豪强大多累世为官,族中部曲众多,百姓依附他们可以不用给朝廷交税,每个大家族都有很多依附于他们的百姓,有食邑的世家大族轻轻松松就能组起军队出征打仗。

    所以说,对世家大族而言,那些所谓“庶族”“寒门”都是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人物,人数再多也不值一提。

    想想啊,以前要依附他们才能活命的小人物忽然翻身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可能爬到比他们更高的位置,这种事情即便还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只要想想就足够让他们发疯。

    董承、伏完等人都是列侯,还都是获罪在身被发配到关中干苦力的列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肯定干不了农活,日子过的越艰难就越能激起他们的愤恨,也更容易被人说动来造反作乱。

    小皇帝对身边的妃子们很好,他脾气好,几乎不会生气,妃子们偶尔有失礼的地方也不会怪罪,董承等人获罪并没有牵连到承平宫里的妃子们,那些被发配去种田的妃子爹们难保不会有东山再起的想法。

    原焕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那些人知道他会和世家大族过不去,但是如今天下毕竟还是刘姓的天下,邺城当家做主的是他,天子却另有其人,自古以来鲜少有和世家大族过不去的皇帝,就算有些时候会通过提拔寒门来平衡和世族之间的关系,平衡完之后也不会让寒门子弟真正进入朝堂。

    他们可以允许寒门子弟成为他们的部曲、他们的佃农、他们的奴婢,甚至变卖为奴隶,但是绝不允许寒门有机会和他们平起平坐。

    既然天子就在邺城,他们为什么不能重新掀起民乱,然后以救天子出苦海的名义,让刘姓天子重新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人前?

    天子掌权,他们这些将天子救出邺城的人怎么着也能捞个大功劳,别看只是让天子换个地方住,没准儿什么时候就变成救命之恩了。

    关中的官员欺上瞒下劫掠百姓,说到底不是冲着曹操,而是冲着他来的。

    也是他自己的错,如果当初直接将人处斩,他们也没机会勾结到一起作乱,没有董承等人在其中出主意,他们不一定能瞒那么长时间。

    曹操不是傻子,关中不需要他亲自带兵打仗,有时间带人去周边郡县查看情况,也不会一直待在长安城不出去,任何一个当官的都不喜欢手下人欺上瞒下,尤其曹孟德管的是整个关中,数百万百姓的死活都压在他肩上,用心程度不吝于当初在兖州。

    董承曾经跟着牛辅驻军在安邑,小皇帝在长安住那么长时间,他也一直随侍左右,对关中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肯定比曹操更了解。

    有世家出身的官员再加上他们之前在关中经营的人脉,让曹操只能掌控长安周围,对河东河内一带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并不算太难。

    曹操听的脊背发凉,眸中杀意尽显,许久才又找回声音,“兄长,可要派兵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关中比兖州好治理的多,这边连年遭难,百姓苦不堪言,屯田令发下去后百姓回应非常迅速,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都同意了屯田的条件。

    他以为百姓是苦日子过怕了,只要能吃饱饭就什么都愿意做,现在看来,其中被迫同意屯田的不知道有多少,只是被迫屯田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人歹毒到直接抓百姓做苦力,丝毫不拿百姓的性命当回事儿,狗东西害了那么多条人命,凌迟都便宜了他们。

    长安城里要忙的事情多,他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大多都留在身边,出身低微的人做官并不容易,很多时候有本事抵不过好出身,在他身边没人敢说三道四,将人派出去要走的弯路就多了。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他将人提拔上来是为了干活儿,没那个功夫雕琢璞玉。

    关中最重要的是恢复农耕让百姓有饭吃,贪官污吏在这儿没活路,粮仓府库空空如也,他们想贪也没得贪,为了能保证屯田的顺利进行,他便用了不少当地世家推举上来的人来当典农官。

    没想到自己送出去的刀子反倒扎了自己。

    曹操捏捏拳头,已经在心里给那些人判了死刑,即便兄长不答应,他过些日子也会找机会报仇,想他曹孟德当了那么多年的官,还从来没人敢在他身上耍这种小心思。

    以前得罪过他的都死了,现在得罪他的也少不得把命留下。

    原焕抿了口水润润嗓子,看到曹操凶残的表情顿了一下,放下茶杯说道,“先查查阳奉阴违的究竟有多少地方,然后由奉先带兵逐一清剿,劫掠百姓是为贼,剿匪这种事情交给奉先来干再合适不过。”

    吕奉先过去或许还能留几条性命,曹孟德过去,他怕曹老板气狠了直接屠城,干坏事儿的屠了没问题,那些被抓的百姓总得放过。

    带兵有风险,曹老板还是头疼少了那么多人后怎么治理关中吧,实在不行的话,只能再从其他地方调人过来应急。

    门口,吕大将军听见他们家主公的话骄傲的扬起下巴,挑衅的朝曹操挑了挑眉,然后继续杵在门口当门神。

    没错,他就是那么厉害。

    第165章 何以天下

    吕布嚣张跋扈不是一天两天,这些年还好些,只在熟人身边嚣张跋扈,不熟的人就爱答不理,吕大将军当年跟在董卓身边的时候,那才叫一个天怒人怨猫嫌狗弃。

    曹操见识过吕布当年在洛阳城张狂专横,现在只是表情上的挑衅而已,关中出事的确是他的错,他曹孟德不是死要面子的人,是他的错就是他的错,总归不会推到别人身上,吕奉先看他不顺眼也情有可原。

    怎么就觉得那么憋屈呢?

    曹孟德满肚子火气没地儿发,领了差事后立刻召集亲信开始查,他打不过吕奉先,还打不过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蠹虫?

    吕布咧了咧嘴,瞧见他们家主公走出来立刻站直身子,“主公,已经安排妥当, 文泰的兵马随时待命,就算关中反了也把他们能全部打老实。”

    原焕无声叹了口气,“杀人只能解一时之急,希望能杀鸡儆猴,不然接下来还有的打。”

    吕大将军眼睛一亮,身后两根随风晃动的须须都透着兴奋,不怕接下来有的打,就怕那些搞事情的人不够他打,天底下能让他亲自出手的盗匪贼寇不多,能死在他手上去地底下也有资格吹嘘。

    可惜主公不让他轻举妄动,不然现在立刻出兵,今天晚上那些家伙的脑袋就能挂上城墙。

    没关系,大人物都是最后才出动,先让曹孟德去查究竟有多少人牵扯其中,然后再由他亲自出马抓人,小人物曹孟德打头阵,大人物吕奉先压阵,一点问题也没有。

    原焕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看日头还没有升起来,索性带吕布一起去曹操办公的地方,留在长安城的都是曹操的亲信,这些亲信中有多少阳奉阴违的家伙尚未可知,或许不只关中,豫州、兖州、甚至邺城都可能有阴奉阳违的官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