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每个人都很普通,作为个体,生老病死,都逃不过最后一劫,但是啊,”萨丁任由着宋白牵住,他笑意盈盈,戳着宋白的胸口,道:“去他的普通,你在我心里一点都不普通,是最特殊的。”

    他最后那句话,是用汉语说的,他的口语还不太熟练,磕磕绊绊,音调奇怪,宋白却感动地把他当场搂进怀里,道:“宝贝,我都这么特殊了,我那小说,你就别看了,行吗?”

    “没商量!”萨丁捶着宋白,不让他把他抱得死紧,只是本来想装作怒气,不知怎么,还是带了满满的笑腔。

    宋白回忆着过往,感慨韶光易逝,带走了他那个乖巧听话容易害羞又好哄的萨丁,只留给他一个成天变着法使坏,折磨他的小坏蛋。

    宋白感慨着没两句,看到萨丁在床上翻了个身,举着小说,照着灯光读了出来。

    还行,进步很快。

    当然,他指的是萨丁的口语,而非念他小说的流畅程度。

    就在这时,他接到一通电话,心不在焉,却在听到了那端通话的人时愕然怔住。

    挂了电话,穿好衣服,同时也把萨丁的扔给他,衣服盖在萨丁的脑袋上,萨丁正要向他发出不满的抗议,却看见宋白脸上急切却又欣喜的神色。

    “走,带你去见见我的朋友。”

    ……

    会所里,绕过曲水回廊,假山流水,在一个鸟语花香的露天院落,萨丁看见了三个人,他们是两男一女,听到脚步声,一起回过头来。

    “二十年不见,你还是那个样儿!”最左侧的男人胖墩墩的,他张开双臂,像一只熊,出于本能,萨丁一下子窜到了宋白身后面。

    “你倒是变了。”宋白说着,也给了他一个拥抱,而后,他又和另外一男一女分别抱过。

    看得出来,他们关系是真的很亲密,如果是以往,宋白都不会抱他和孩子以外的人。

    萨丁烦躁地踢走路上用作装饰的小石子,石子入水,发出“噗”地一声,吸引了众人。

    人群中那个女人笑着走过来,道:“你就是萨丁吗?我听菲菲说起你了,你比她说的还好看。”

    萨丁知道,这里的女性们不仅长得漂亮,性子还温和,他也很喜欢她们,脸上不由得飞了薄红,道:“她夸张了。”

    女人惊讶一声,她回过头去看宋白,道:“你可没说,他会说咱们的话。”

    宋白走过来,搂着萨丁,得意地说,道:“我教的,他半个月前才开始学。”

    三人发出更惊叹的一声。

    都知道汉语有多难学,就看老外有多少折戟在口语这一项上就知道了。

    宋白又继续补刀,道:“比教你们英语快多了。”

    三人和宋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初中时一起读贵族学校,三个人英语总分加起来,还没有宋白一个人的分数高,虽然他们叫嚷着外国留学回来的(实际上只是假期在那边度过),誓死捍卫祖国传统,打死不说洋鬼子话,结果这个宣言在经历过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后,就会烟消云散了,三个人各地灰溜溜地拎着好东西,去拜访宋白家,给宋白道歉,恳求他教他们。

    宋白勉为其难地收了这三个看起来明明很聪明、但一提英语就瞬间蔫头耷脑的学生。之后的半年里,只要是放学后,总是能听到宋白近乎崩溃的怒吼。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托宋白的福,他们现在年近五旬,依然还有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只是一提起当年学英语的惨痛经历,都痛苦到不堪回首。

    在宋白离去后,三位好歹又多了二十年的友谊,不然也不会在商场业务如此繁忙的今天,只因为女人的一通电话,大家又排除万难,聚首在这里。

    他们互相挤眉弄眼,统一口径,纷纷夸赞弟妹学得就是快。

    萨丁现在已经知道了“妹”是专指女性的,他把宋白将他类比为女性还有些微妙的不适应。

    女性,很好,但他不是,他只是雌性。

    不过,在宋白的朋友面前,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揪住宋白的袖子,躲在他身后,害羞得另外三个老年人(五十岁)都不忍欺负他。

    当然,也让宋白大感惊奇。

    不过,宋白没调笑他,只是让他去找自己觉得舒服的地方待着,一直走到假山后面,他的身影被遮挡住,宋白才回过了头来。

    “他一个人,不会无聊吗?要不要我叫个人来陪他?”女人说。

    “让他待一会儿也好。”宋白笑说,刚才萨丁在他怀里,背后的肌肉一直绷得紧紧的,直到他远离了,宋白才感觉他的肩膀松懈了想到。

    “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赶紧有什么想说的?”宋白揽着他们,走得离假山远一点,但隔着缝隙,却又能遥遥相望。

    听着老友们诉说着这些年的事儿,宋白向对面一直望过来的萨丁招了招手,他看见萨丁向他笑了笑,嘴角的笑容更加扬起,投入到与朋友的对话中去。

    ……

    这场交谈从正午一直到深夜,萨丁都去小憩了一会儿,还无聊地和那个胖胖的男人聊起了书法,另一个则在萨丁旁边,拼命安利他最近新买的茶,说是古物,和书法一样,很有历史韵味。

    萨丁被他们俩人的炫技式的表演和高密度的汉语名词搞得晕头转向,一时又找不到宋白,只好面带微笑,倾听下去。

    另一边,二层的阳台,一眼能望到城市里的灯火辉煌,夜色繁华。

    “你回来了,但还是要走的吧?”郑芸反手拄着阳台,道。

    “菲菲怎么和你说的?”宋白没答,只问。

    郑芸从他的沉默得知了答案,她叹了声气,道:“她只和我们说,你回来了,还带回了另一个人,其他的什么也没说。开始我们都不信,还在微信群里讨了这事,最后都决定还是先回来看看。”

    她越过阳台,望向院子里争着想要把萨丁拉入自己爱好圈的两个可怜的老男人,道:“他们还以为你回来就不走了。”

    他们谁也不想过度探究宋白背后的事,二十年前那场车祸,曾经使他们的友谊濒临碎裂,连共同创造的公司也分崩离析。还是近十年来,各自都成长了,这才捡回了儿时的情意。

    “他们知道了,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郑芸说。

    “先别告诉他们。”沉默了片刻,宋白说。

    郑芸叹息了一声。

    郑芸向来是他们四个里面心思最敏感的,她知道宋白身上一定发生了不一样的故事,才使他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

    她和他们一样,不想深究,可是,她总是忍不住会这样单独地过问宋白。

    在他们年轻时起,宋白就是他们四个人里的领头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是,谁遇到了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三十年前,建议宋白写文就是从她提出来的,因为宋白真的这么做了,她还得意过好长一段时间。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眼前的宋白就是称作他们的子侄都不违和,可是,在他们心里,还是下意识把宋白当成过去那个大哥。

    郑芸很快收拾好情绪,把透出一缕银白的碎发,往耳后撩了撩,道:“行,我不和他们说,让那两个傻男人们再乐呵一阵子。不过,你最好劝劝菲菲。”

    “菲菲?她出什么事了?”宋白皱紧了眉。

    “宋菲一直觉得,当年害你车祸,是她硬缠着你给她买东西弄得,这么多年,她一直研究一块破石头,那回我把她灌醉,她才说出来,不知道那丫头怎么想的,非说,要研究什么穿越时空的秘密,成功以后,把你带回来。”

    郑芸叹着气说。

    作为宋白唯一的血亲,这么多年了,他们对宋菲多有照拂,只是,物质上的帮助容易,心里的结却难解。

    宋白皱着的眉心松开,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道:“行,我知道了。对了,和我说说,b是怎么回事?”

    “b?”郑芸问道。

    “和菲菲离婚的那个男人。”宋白说。

    “是班卫吧?”郑芸忍不住骂了一句,“那个王八蛋。”

    她把班卫是怎么和在宋菲空窗期制造相遇,结婚又出轨,最后又因为离婚后骚扰宋菲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郑芸力求做到准确,可是天然偏向宋菲的立场,使她难以做到客观公正,一直到说完,她还忿忿不平。

    “好。”宋白眼神淡漠地说。

    熟悉他的郑芸知道,每当宋白有了这种神情,就是他已经想好主意要怎么收拾人了。

    “别留情。”郑芸说。

    “留他一口气。”宋白轻飘飘地说,只留给了郑芸一个远去的背影。

    ……

    凌晨两点,班卫从酒吧里醉醺醺地走出来,他挥别了两个新认识的漂亮小妹妹,扯了扯领带,让自己被酒精灌满的脑子好空出一点理智,好好地让自己走在路上。

    如果还在一年前,早就有司机接他回家了。

    哦,那叫大房子,无比奢华又冰冷的房子,就算被司机接了回去,他还要面对宋菲的冷脸。

    不就是个大小姐么,要不是身上有点臭钱,当谁还愿意哄着她?

    不过,不提宋菲给他摆脸色看,那两年的确是他最愉快的日子。

    不用工作,妻子还忙碌,他随便玩,也随便浪。

    借着宋菲丈夫的身份,他甚至把一直勾引他的女神搞到了手,只是,没多久宋菲就把他和女神的照片冷冷地甩在他脸上,丢下一句:离婚的事,我的律师会和你商量。

    然后,戴上墨镜,嘴唇涂得血一样艳红,张扬着就走了。

    也不知道她打扮的那么妖艳,要给谁看?

    班卫回想起来,心里还酸溜溜的。

    如果他的事没被发现,是不是他们现在还在一起,他还能看着宋菲?继续享着她丈夫身份给自己带来,令自己飘飘欲仙的名声和礼遇?

    下次还是再找找她同学,不行就多打上个十天半个月,反正当初结婚时,他就是靠这种坚持打动的宋菲,班卫觉得,自己能成功第一次,也就能成第二次。

    至于家里那个黄脸婆?怕又得和他置气吧?

    班卫想想就头疼。

    还没等他能挤出个什么借口来,只觉得眼前一黑,他被人套进了麻袋里,然后又是一通粗暴的拖拽,他感觉胃里酒精都要被凹凸不平的路面颠得吐了出来。

    班卫怎么也想不清自己最近又招惹了哪个大哥的女人,他颤抖着,求饶道:“哥,哥,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把我放了吧……”

    他的声音充满了颤抖。

    宋白不为所动,他边打边道:“谁是你哥,我可不认识你这个畜生。”

    “啊,啊 疼啊,别打,别打了。”

    班卫被那一下接一下的过硬拳风砸得呜嗷喊叫,痛哭流涕,袋子里满是他的秽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酒精味。

    攻击终于停止了,班卫还以为自己躲过了一劫,他哭哭啼啼地,身上忍住不颤抖,以后还是还是少招惹有背景的女人,想着。

    然而,麻袋外面那个令他心惊胆战的声音并没有离开。

    “宝贝,你行吗?”

    “不,不要那个,他很脆弱,一砖下去会死掉,我们要给他留一口气。”

    “我教你,往这里砸,不要碰,他很脏……”

    “是这里吗?”

    班卫听到一个宛如冷泉流过的声音,让他不觉感到很舒服,前提是,如果坚硬的木棍不是指在了他下面那个要命的地方。

    紧接着,在巨大的恐惧下,班卫感受到下面的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他蜷成一个虾子,发出猪一样的嚎叫。

    他感觉到脸被鞋底碾过,那个令他胆寒的声音道:“告诉你,班卫,以后少去招惹我妹妹,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你,你到底是谁?”班卫虚弱而又哭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