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钱源向前迈了一步,低声回道:“老爷,谢老爷前些日子差人来过。”

    “哦?远山兄可有留什么话?”

    “谢老爷说:老爷风采令人难忘,希望您若得空派人通传一声。”

    “承蒙远山兄不弃,不过眼下年关将至,我要陪伴蓁蓁殿下住在宫中,估么过了上元节才得空……”

    “那小人晚些亲自走一趟谢府,将老爷的话带到。”

    齐颜摆了摆手:“不妥,远山兄有恩于我,决不能因如今身份不同就怠慢,去取纸笔来。”

    “是。”

    齐颜修长的手指屈了屈:谢安是三皇子的心腹,如果不留点“把柄”,南宫望又怎会放心收网?

    写完信齐颜又命钱源将拜帖都拿了过来,足有厚厚一沓。她一一看过,将帖子交还钱源:“收起来吧。”

    “是。”

    齐颜出了齐府登上回宫的马车,刚来到正殿前南宫静女便从里面出来了。

    她将齐颜拉到一旁:“你去取了什么?二姐刚才偷偷哭了。”

    齐颜抽出玉箫:“就是它。”

    “那咱们开始吧。”

    “殿下稍安勿躁,二殿下此刻的情绪不合适,明日吧。”

    ……

    次日晌午,天空飘雪。南宫静女体恤宫人传令:无需在外面候着,各自回屋待命即可。

    按照计划,命人在殿内架上古琴,也令殿内宫婢退了出去。

    南宫姝女正在看,听到琴音从内殿走了出来。

    南宫静女勉强弹了一曲,却因琴技生疏弹错了好几处。南宫姝女坐到一旁,拉过南宫静女的右手:“拨弦时,以指甲前端向前下方过弦,触弦时食指要充分伸展开,过弦后指尖抵在前方相邻的琴弦上。像这样……”

    南宫姝女放慢速度弹了一遍:“抚琴的技巧固然重要,但还需讲求一个无我的心境,像你适才那般身体扭动,双肩僵硬是不成的。”

    说着,南宫姝女抬起纤纤玉手按上南宫静女的后腰,向前推了一下:“腰身挺而不僵,双肩端而不硬。”

    “二姐~。”

    “嗯?”

    “二姐弹一曲吧?我在一旁好好学着。”

    见一向好动的妹妹想学,南宫姝女欣然应允:“好。”

    南宫姝女故意放慢了速度,琴声悠然平缓。曲子刚过半从殿外突然飘来一阵绵长的箫声,宛若相邀。

    南宫姝女微微一怔:张开纤纤玉手按在琴弦上,琴声戛然而止。

    是谁在禁宫纵乐?想到这是未央宫也就释然了。

    父皇特许:免了未央宫诸多规矩。自己这个妹妹还曾在此处搭过戏台子,宴请她和五皇子看过……

    琴声虽歇,箫声未停,南宫姝女感觉对方的指法精湛,曲子意境尚佳、不像是卖弄投机之辈。

    南宫静女有些紧张:齐颜这办法到底行不行?

    殿外之人换了一首曲子,箫声如泣如诉,正巧映衬了南宫姝女此刻的心情。

    南宫姝女安静的听了片刻,在一个小节结束时适时挑动了琴弦。

    南宫姝女亦没有保留实力,细密的琴声如高山流水,涓泄而出。

    时而平缓,时而转急。

    神奇的是:琴萧的主人明明相闻不相见,两种声音却奇妙的交融到了一起。

    南宫静女屏息静气,看着南宫姝女那双纤纤玉手跳动在琴弦之上,美妙的声音不住的打在她的心上。

    突然!殿外传来一个突兀的音节,有些尖锐。

    齐颜无比心惊:南宫姝女的琴技好生了得!自己刚刚险些泄露了心思!

    一曲终了,南宫姝女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了汗珠,胸口也在失常的起伏着,她呆呆的看着平静下来的琴弦,无语无言。

    枉费她醉心琴道十余年,一直孤芳自怜却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南宫姝女失神的呢喃道:“初闻不知曲中意,恍然已成曲中人……”

    她小心翼翼的活着,只有在乔装出宫的时候:才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可以有情绪,有血肉的活人。

    一场无妄又荒谬的指婚结束了短暂的美好,南宫姝女不知做了努力才说服自己做个端庄的好妻子,自己的夫婿却逼着她三朝回门时交了白绢!

    绢帕被宗正寺收了去,她成了皇室的污点,就连自己的生母也痛心疾首的责骂她。

    南宫静女听的真切,涌出一股酸涩之感。

    良久,南宫姝女回神,急切的问道:“静女,吹箫的是何人?”

    南宫静女张了张嘴,却硬生生的将“齐颜”二字咽了回去。

    “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推开殿门,一阵寒风灌入大殿。

    院中早已空无一人,徒留雪地上那一排浅浅的脚印。

    南宫姝女的目光顺着脚印止于在假山:“静女,你宫中可有洞箫高人?”

    “我,明日问问春桃。”

    “有劳。”

    “二姐……”

    “嗯?”

    “他……那人的萧技如何?”

    南宫姝女思考片刻,认真的回道:“他的音律造诣在我之上,不好评价。”

    “哦。”

    “不过……”

    “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方至少是而立之年。你可以凭这个线索去寻。”

    南宫姝女能够感受到:那箫声里蕴藏着深厚而克制情感,若不是经历了一番风霜,看过世间百态、是决计演绎不出来的。

    这也是她没往齐颜身上联想的原因,在南宫姝女看来:齐颜只是一个谨小慎微却偶尔冒失,木讷又守礼的人。虽少年遭逢不幸,似乎并未对他造成太多影响,那样深沉的箫声不是齐颜可以驾驭的。况且吹箫之人指法精湛,定然是萧不离身,也没见过齐颜带萧。

    听到南宫姝女如是说,南宫静女的心情转为晴朗:“原来在二姐心里,齐颜是个老伯!”

    莫非……二姐与齐颜在一起时没听过他吹箫么?好奇心被无限放大,颇有些抓心挠肝之感,她决定找机会问问齐颜。

    齐颜匆匆回了偏殿,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一方木匣将自己的白玉箫封存起来。

    此时,她仍有些惊魂未定:刚才差点就泄露了压抑多年的心思!

    万幸南宫姝女的琴技未至臻化之境,自己才勉强压过琴声,断了倾诉。

    滔天的恨意阵阵激荡,齐颜恨不得化身一团业火,焚尽这世间的一切!

    第31章 獠牙暗露剪羽翼

    “二姐,起风了。你风寒初愈,我们还是回去吧。”

    南宫姝女又看了看雪地上的那排脚印,千金易求知音难得:没想到宫中藏了这样的高手。

    姐妹二人回到大殿,南宫姝女问:“妹妹可还学琴?”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南宫姝女又问道:“怎么?刚才不还好好的?”

    “看了二姐的琴艺,我觉得一辈子也赶不上了。”

    “不可妄自菲薄,静女自有过人之处。”

    “真的吗?”

    南宫姝女见妹妹满眼期待,牵起她的手走进内殿,真诚的说道:“自然是真的,妹妹的好不在表面。懂的人自会视若珍宝,不懂的也不必强求。”

    南宫静女似懂非懂,南宫姝女幽幽一叹:“有时候,真想出宫去啊……”

    “过完春节我求父皇让姐姐到我府上小住几日,到时候找机会出去转转,还和以前一样。”

    南宫姝女笑而不语。

    良久,轻声道:“嗯,还和以前一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出宫”的真实含义。

    折腾了这一遭,她彻底厌倦了皇宫的生活。从前母亲是自己唯一的支柱,可当她知道自己交了“白绢”时,竟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自己的“不洁”。

    这块人人羡慕的四方城,南宫姝女却觉得是一副与生俱来的枷锁。

    ……

    晚膳时,齐颜称身体不适没有出现。

    南宫静女命春桃给齐颜送一份过去,姐妹二人用过晚饭南宫姝女劝道:“去看看妹夫吧。”

    南宫静女正有此意,向偏殿走去。

    “参见殿下。”

    “起来吧,齐……驸马在里面吗?”

    “在,在的。”

    南宫静女进了偏殿,看到齐颜坐在桌前右手的袖子挽起,左手拿着一个瓷瓶递到唇边咬下了瓶塞。

    南宫静女快步走了过去:“怎么了?受伤了?”

    齐颜垂下右臂,微微侧过身体挡住了南宫静女的视线。

    “臣下不小心打翻了羹汤,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