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过澡,王玟等张絮眉洗漱的期间,从衣柜暗格里?找出两本相册。她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张絮眉依偎在吉雪春身?侧,吉雪春抱托着才满月的吉苑。

    另一本则是吉苑小时候的生活照,小小姑娘穿着紫色衣裙,双尾髻上?扎着紫色头花,在一株满绽的三角梅旁,笑得?露出尖尖的乳牙。

    王玟一页页翻看,吉苑每张照片的造型都不同?,连衣裙从夏至冬,发辫也是精心搭配过的。唯一的相似之?处,是服饰发饰皆是紫色系。

    王玟记得?,张絮眉最喜爱紫色了。卫生间门传来动静,她忙放好相册。

    熄灯,两人一起躺床上?。

    经书书架旁有盏暗淡的夜灯,照出套卧装修的轮廓。

    深色地板,沉调的红木家具,床是老式拔步床,框架之?间雕刻着镂空铜钱纹。整体中有种经年不变的固执。

    王玟辗转身?体,注视着夜里?混沌的一切。

    张絮眉出声,“热是吗?把空调打低点?”

    “没?有……”王玟话?音顿了顿,躺定身?子,“张絮眉,你从未怀疑过你的信仰吗?”

    “至少到现在,从未。”张絮眉没?有表现出意外,因为声音很平静。

    她们相识数十载,也正是因为了解,彼此都在等对峙的这?一天到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王玟又问,“你还在怨吉苑当众指认吉雪春出轨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有。”

    话?憋久了,情绪翻涌,王玟尽量让语气平缓,“那你为什么还在给她喝符水,生病不带她去医院,还去算命让她不要?回家。”

    “是叶姐跟你说吉苑许久没?回家了么?”面对王玟的指责,张絮眉淡然反问,“吉苑单单是指认吗?”

    张絮眉听着王玟静默的呼吸,说:“她故意割伤手,引我带她去医院,出了门又闹着喝饮料,我去买的时候看到吉雪春和那个女人。当我慌乱回头时,看到她站在我身?后,她伸出染血的手,指着大喊:爸爸!你为什么跟别的阿姨在一起?”

    “所有带刺的目光扎在我身?上?,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不是怨恨,我是害怕。我爱我的女儿,可是我不能?接受我的女儿是这?样的。”

    张絮眉平稳的声线开?始发颤,“很多时候,吉苑让我害怕。你知道吗?王玟,我害怕她看我眼神,害怕她知道我不敢面对她的原因。”

    王玟忍着难过,问:“什么原因?”

    “我曾恨过吉苑……”张絮眉的声音低下去,远而迷惘,“她对任何有裂隙的东西,都热衷于毁灭,包括残缺的生命,包括我的婚姻。我怎么能?恨她?我知道不该恨她,我知道我的痛苦与她无关,可我一直想起,内心的阴暗一直横亘,我找不到和解的方式。久而久之?,我不知道该怎么爱她才是对的。”

    “张絮眉,我知道了……我不说了……”王玟不忍心。

    老街微微的喧闹沉落。

    沙脊街的这?幢房子太空静。

    王玟才察觉起自己的不适应,而张絮眉这?样自我剥离了半生。

    犹记得?第一次见张絮眉,文静清秀,花边的蓬裙,身?姿永远挺拔,父母的拥护,王玟觉得?她就是现实?里?的公主。后来成为朋友,张絮眉跟她诉说烦恼,张胜平夫妇对独生女的期望很大,大到已经是方方面面的控制,张絮眉享受他们给予的优越,却又分化出无能?的悲观。

    张絮眉嗜爱读书,在文学的悲剧里?得?到共鸣,以至于用这?种压抑的方式肯定自己的存在。她遇见吉雪春,沉迷在爱而不得?的感情里?,沉迷在畸形的他者欲望里?,沉迷在闭环的痛苦中。

    倏而,一个惊慌的眼神又在王玟脑海里?闪现。那是在张絮眉离婚后,七岁的吉苑跟她说:“玟姨,妈妈很难受,我很害怕。她和爸爸离婚不是好的吗?为什么她不像以前了?”

    那时的王玟无法回答,大人的世?界并不纯粹,诸多利益考量。对于张絮眉的堕落,是的,即使她表现得?再岁月静好,王玟还是觉得?她的主体世?界正在腐朽。

    王玟想过很多质问的话?,可在这?一刻,她是张絮眉的好友,在她的立场,她必须自私地和张絮眉站在一处。

    仅仅是短时间的拉扯,王玟就痛苦不堪。

    “王玟,你是认识我最久的人了,你应该要?懂我的。你别像他人那样来指责我。”

    张絮眉倏然出声。

    “你没?错,是吉雪春那混球的错。你们……都没?错……”

    夜色掩饰了脆弱,王玟的眼泪再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