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听心将沉香带回龙宫偏殿,安置在珊瑚床上。

    少年昏迷不醒,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因失温而微微发紫。

    敖听心抬手掐诀,一缕温和的龙气笼罩沉香全身,蒸干衣物,又取来龙宫秘制的温养丹药,化入清水中,小心喂他服下。

    做这些时,她的动作很轻,眼中带着几分怜惜。

    这孩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眉宇间却已有了成年人都少有的坚毅。

    方才在海中,他哪怕力竭昏迷,手中仍紧握着那截破碎的木桨不肯松手,是敖听心施法让他手指松开,才将木桨取下。

    待沉香呼吸平稳些,敖听心才细细探查他体内情况。

    这一探,她忽然怔住了。

    少年心口处,隐约透着一股温润而熟悉的气息。

    敖听心指尖微颤,轻轻按在沉香心口。

    感应片刻,她缓缓收回手,眼中神色复杂。

    不会错。

    是宝莲灯。

    敖听心起身,走到一旁,拿起沉香随身带着的那个湿透了的包袱,施法烘干,解开系带。

    里面有几件粗布衣裳,一些干粮,一把生锈的柴刀,还有一封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信。

    敖听心展开信纸。

    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娘亲在上:

    儿已离村,往东海花果山去。听闻齐天大圣孙悟空神通广大,儿欲拜他为师,学成本领,救娘脱困。

    路上一切安好,勿念。

    儿沉香 敬上”

    短短几行字,敖听心却看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这少年是谁了。

    三圣母杨婵之子,那个仙凡结合所生的孩子。

    算起来……她该唤这孩子一声侄儿。

    东海龙宫与杨婵虽无血缘,但当年杨戬劈山救母时,东海也曾暗中相助,两家算是有旧。

    敖听心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包袱。

    她转身看向床上的沉香,轻轻叹了口气。

    天庭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

    杨婵被压华山,刘彦昌入了地府,如今王母又盯上了这孩子……前路艰险。

    她能帮的不多。

    龙宫虽位列仙班,但终究是水族,不便过多插手天庭内部事务。

    尤其涉及瑶姬一脉的旧案,更是敏感。

    但至少,她可以送这孩子一程。

    她没惊动龙宫其他人,悄悄抱起沉香,化作一道水蓝色流光,悄无声息出了东海,将沉香放在花果山外围一处僻静礁石上。

    敖听心又取出一枚避水珠,悄悄塞进他衣襟内。

    “孩子,四姨母只能帮到这里了。”

    她轻声说着,摸了摸沉香湿漉漉的头发,转身化作龙形,潜入海中消失不见。

    能不能拜师成功,就看他的造化了。

    沉香是被脸颊上毛茸茸的触感弄醒的。

    睁开眼,几只猕猴正围着他,有的用小爪子拍他的脸,有的捧着片大叶子,里面盛着清水,正试图往他嘴里喂。

    见沉香醒来,猕猴们“吱吱”叫了几声,把叶子往他嘴边凑。

    沉香愣了愣,撑起身子,接过叶子喝了几口。

    清凉的水入喉,干渴的喉咙舒服了许多。

    “谢谢……”

    一只猕猴又递过来几个野果,红彤彤的,散发着甜香。

    沉香接过果子,狼吞虎咽的吃了几口,这才有精神打量四周。

    礁石,海浪,远处是郁郁葱葱的山林。

    这里不是东海边了。

    他摸了摸怀中,避水珠温润微凉,宝莲灯在心头安稳沉寂,包袱虽然湿透,但东西都在。

    是谁救了他?又把他送到了这里?

    沉香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站起身,朝猕猴们鞠了一躬:“多谢几位相救。”

    猕猴们“吱吱”回应,蹦跳着散入林中。

    沉香抬头望向远处,群山连绵,最高处一座山峰耸入云霄,气势磅礴。

    他决定去最高的地方看看。

    说不定,那里就是花果山。

    水帘洞内。

    孙悟空翘着腿躺在石椅上,面前悬着一面水镜,镜中正映出沉香在山林中跋涉的身影。

    猪八戒啃着桃子,含糊不清道:“猴哥,你就让那娃娃这么找?万一找不着路,在山里迷了咋办?”

    “急什么?”

    孙悟空抓了抓耳朵。

    “这才到哪儿?袁明兄弟试了他的胆量,接下来该试他的心性了。”

    他看向水镜中那个小小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娃娃,倒是有股倔劲。

    正说着,水镜中的沉香已经穿过山林,来到一处瀑布前。

    瀑布如银河倒悬,水声轰鸣,水帘后隐约可见洞口。

    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古篆大字。

    花果山。

    沉香眼睛一亮。

    他快步走到瀑布前,扑通一声跪下,朝着水帘洞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齐天大圣孙悟空!晚辈沉香,特来拜师!”

    声音清亮,在山谷中回荡。

    无人应答。

    沉香咬了咬牙,又磕了三个头:“大圣!求您收我为徒!晚辈愿潜心修行,绝不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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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只有瀑布轰鸣。

    沉香不放弃,一遍遍磕头,一遍遍呼喊。

    额头磕在石头上,渐渐泛红,渗出血丝。

    这时,旁边山林小径上走来一个背着柴火的樵夫,年纪约莫五旬,面容朴实,穿着粗布衣裳。

    樵夫在沉香身旁停下,好奇道:“小娃娃,你这是做什么啊?”

    沉香抬起头,额上带血,眼神却坚定:“老人家,我要拜师。”

    “拜师?”

    樵夫看向瀑布:“拜那水帘洞里的猴王?”

    “是。”

    “哦——”

    樵夫拖长了音,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放下柴火。

    “那你拜师后,又要做什么啊?”

    沉香握紧拳头:“我想学成后,去救我母亲!”

    樵夫看着他,又问:“那猴王若是不收你为徒,怎么办?”

    “那我就跪在这里,跪到他肯收我为徒为止。”

    “要是跪上三天三夜,他还是不收呢?”

    “那就跪三个月。”

    樵夫笑了笑:“要是三年都不收呢?”

    沉香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那我就跪三年!”

    樵夫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沉香也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过了半晌,樵夫站起身,重新背起柴火,摇了摇头:“痴儿。”

    说罢,转身沿着小径走了,很快消失在林间。

    沉香没理会,继续朝着水帘洞磕头。

    水帘洞内。

    孙悟空指着水镜哈哈大笑:“这娃娃,倒是有点意思!”

    猪八戒也乐了:“猴哥,他要真跪三年,你这水帘洞门口可就多个石像了。”

    “急什么?再看看。”

    正说着,水镜中沉香喊得嗓子都有些哑了,忽然话锋一转。

    “大圣!您当年与那二郎神斗法,打得天昏地暗,不分胜负,三界皆知!”

    “如今晚辈要救母亲,须得胜过那二郎神,大圣莫不是怕了,不敢教晚辈?”

    这话一出,水帘洞里静了一瞬。

    孙悟空啃桃子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桃子都差点掉地上。

    “哈哈哈哈!这娃娃!激将法用到俺老孙头上了!”

    猪八戒也憋着笑:“猴哥,他这是把你当二郎神的对头了。”

    水镜中,沉香还在喊,嗓子越来越哑,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但他跪得笔直,背挺得僵硬。

    一天一夜过去。

    沉香没吃没喝,只是跪着,偶尔喊几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孙悟空终于从石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水帘洞中。

    水帘洞外。

    沉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一天一夜的跪拜,滴水未进,加上之前落水的伤势未愈,他全凭一股意志撑着。

    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但他还在心里默念:不能倒……不能倒……娘还在等着……

    就在这时,前方的瀑布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道身影从水帘后缓步走出。

    金甲红披,头戴凤翅紫金冠,足蹬藕丝步云履,手拄一根金光闪闪的如意金箍棒。

    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他走到沉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了一天一夜,额头带血,浑身狼狈的少年。

    “小子。”

    孙悟空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你说俺老孙怕杨戬?”

    沉香猛的抬头,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大圣,心脏狂跳。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孙悟空挑眉,随手摘了片叶子,指尖一点,叶子化作一碗清水。

    “喝了。”

    沉香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下。

    清凉的水流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他缓过气来,哑声道:“晚辈不敢。只是……只是激将。”

    “激将?”

    孙悟空笑道:“那你可知,杨戬那三只眼和俺老孙,是什么关系?”

    沉香愣住。

    孙悟空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当年是打过一架,但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后来咱俩可是一起干过仗的生死兄弟呢。”

    他蹲下身,与沉香平视,眼中金光流转:“小子,你拜师是为了救母,这志气不错。”

    “但你可想清楚了,哪怕这条路可能走不通,哪怕你学了本事也未必救得出你娘,你也要拜师?”

    “对。”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很久。

    沉香也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半晌,孙悟空站起身,转身往水帘洞走。

    走了两步,他头也不回道:“还跪着干什么?进来。”

    沉香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出狂喜。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跪了太久,双腿麻木,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孙悟空没回头,只是金箍棒往后一伸,轻轻托了他一把。

    “磨磨蹭蹭的,快点儿!”

    沉香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迈开僵硬的双腿,跟着那道金色的背影,走进了水帘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