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之中。

    无边无际的混沌之气缓缓流动,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过去未来。

    这里是世界的起点,也是终点。

    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状态,也是所有神话传说最初的模样。

    白晶晶站在混沌中,看着前方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却憔悴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

    白圣。

    她坐在那里,断剑横于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丰碑。

    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亿万年。

    “你来了。”

    白圣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来见你。”

    “我知道。”

    白圣缓缓转过头。

    那双眼睛,空洞,死寂,像是燃烧了太久最终熄灭的灰烬,再也映不出任何光彩。

    可白晶晶却在那片死寂深处,看见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可以解脱。

    “你才是我,对吗?”

    白圣看着她,许久,缓缓摇头。

    “是,也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

    “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我们同属一魂,但我是你的未来,你是我的过去。”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混沌之气随之流转,化作一幅幅画面。

    画面中,是白晶晶熟悉的场景。

    第一次穿越,变成白虎岭枯骨。

    方寸山学道,通天收徒。

    西游量劫,灵山之战。

    第一次斩碎轮回。

    然后……一切都变了。

    “在第一次在灵山斩碎轮回时。”

    白圣的声音缓缓流淌:“我就已经超脱了天地,超脱了轮回。”

    画面中,白圣站在破碎的轮回前,望着那永无止境的循环,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然后,她一步踏出。

    踏出了三界,踏出了时空,踏出了……这方世界。

    “那时我才发现。”

    “轮回破碎只是虚假。洪荒之外,是蠢蠢欲动的天魔,是无尽的循环。”

    画面变化。

    鸿蒙深处,无数狰狞的身影在混沌中游弋。

    它们有的如巨蜥,有的如章鱼,有的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只是纯粹的恶意集合体。

    而在这群天魔前方,一道素白身影独自站立。

    手持断剑,背对三界。

    “我撒下希望的种子。”

    白圣看着画面中的自己,眼神平静。

    “将我的过去,化作了未来的希望。”

    “然后,镇守此地。”

    她顿了顿,吐出五个字。

    “三千万轮回。”

    白晶晶浑身一震。

    “三千万个轮回……”

    她喃喃重复:“那是……多少年?”

    白圣摇头。

    “记不清了。没有意义。”

    她看着白晶晶,眼中那片死寂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因为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鸿蒙没有过去未来,没有起始终结。我坐在这里,看着三界一次次毁灭,一次次重生,看着你,看着‘我们’,一次次走上同样的路,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一千七百六十一次轮回的记忆,是你的记忆。”

    “那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发生过一千七百六十一次。”

    白晶晶呼吸急促。

    她看着白圣,看着这个憔悴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自己,喉咙发干。

    “为什么……要让我记起?”

    “因为......”白圣缓缓站起身,“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这一切,必须终结。”

    她走到白晶晶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立。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双眼睛死寂如灰烬,一双眼睛燃烧着火焰。

    “守门人说得对,也不对。”

    白圣开口道:“不周山确实在华山之下,但那里镇压的不是不周山的本体,而是……天条。”

    白晶晶瞳孔骤缩。

    “天道早就在无数次轮回中,想好了对策。”

    “这一世,它按照以往轮回的轨迹,一步步安排沉香走上劈山救母之路。”

    “然后在守门人出现之前,以自身意志,影响守门人,让他将不周山的‘线索’引至华山。”

    “否则,在圣人不出、天道不显的情况下,不周山,永远不可能现世。”

    她看着白晶晶,一字一句道:“你明白了吗?”

    “这一切,都是被算好的路数。”

    “而沉香,要劈开的不是华山,是那束缚住杨婵的天条。”

    白晶晶怔在原地。

    脑海中,无数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

    为什么玉帝说不知不周山所在。

    为什么盘古斧的指引会断在华山脚下。

    为什么……守门人要说“不周山就在华山之下,劈开华山,杨婵就会死”。

    因为她白晶晶,身为天庭正神,身上有官符束缚。

    若是她去斩天条,就是与整个天庭,与天道规则为敌。

    她或许不会死,以她现在的修为,天庭留不住她。

    小主,

    但杨婵必死。

    天条反噬,第一个就会落在被天条镇压的杨婵身上。

    而她当初在凌霄殿询问玉帝时,心神已经被守门人暗中浸染。

    如果玉帝当时告诉她真相,以她当时“牺牲几人拯救苍生”的偏执心态,恐怕真的会毫不犹豫劈山。

    到时候,杨婵身死,她破开两界通道引女娲降临后也会死,没有她断绝三界灵气。

    这三界,就真的没救了。

    所以玉帝不能说。

    所以……这一切,必须由沉香来做。

    因为沉香不在天庭为官,不受官符束缚。

    因为他要救母,本就与天条对立。

    因为他……是天命之人。

    “需要破开两界之人,是你。”

    白圣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但要不周山现世,还需要天命之人斩断天规。”

    白晶晶沉默良久。

    她抬起头,看向鸿蒙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阴影。

    “那些天魔……到底是什么?”

    白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神平静。

    “是终结。”

    她缓缓道:“每一个世界走到尽头时,都会在混沌中留下印记。”

    “那些印记被毁灭欲望侵蚀,最终化作这些怪物。”

    “它们没有意识,只有让一切重归混沌的本能。”

    “我在这里,就是为了挡住它们。”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三千万轮回,我杀了它们无数次,它们也杀了我无数次。”

    “但每一次,我都会重生,然后继续挡在这里。”

    白晶晶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些破碎的衣袍,看着她手中那柄断剑,看着她眼中那片燃烧了太久最终只剩灰烬的死寂。

    在这里,死亡不是结束,重生不是开始。

    只是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的重复。

    杀戮,死亡,重生,再杀戮。

    三千万次。

    换成任何人,都会疯。

    但白圣没有。

    她只是坐在这里,握着断剑,守着这条线。

    守着三界最后一道屏障。

    “值得吗?”

    白晶晶轻声问。

    白圣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张憔悴的脸瞬间生动了起来。

    “你问我值不值得?”

    她摇头。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原处,断剑横于膝上。

    背影孤绝,仿佛要在此坐到永恒。

    “回去吧。”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无波。

    白晶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

    然后,她躬身。

    深深一礼。

    “等我。”

    白圣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白晶晶转身,一步踏出。

    身形消散在鸿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