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孟疏落不羁地往后一仰,发觉石凳没靠背,又不动声色地直回来。

    “既来之,则安之。还要烦佟姑娘给我找个容身之地了。”

    他说得不紧不慢,慢条斯理,理所当然。

    然而佟彤为难:“这……”

    “我要求不高,恒温恒湿,光线别太强就行。”

    “……”

    “对了,面积不要太小。故宫的地底铁柜实在是令人抑郁。”

    “……”

    “等半年期满,我自有办法回去,你不用担心。”

    “……”

    佟彤心里喊,我家小门小户,实在容不下您这么大一尊佛啊!

    可灭火器是她喷的,“虫洞”是她给开的,于情于理,她怎么也得负责一下善后。

    放任他在人间流浪?磕了碰了咋办?

    希孟弯腰,从地面一丛青草里拾起一串钥匙,站起来,挂到佟彤手腕上。

    他的指尖微凉,片刻拂过,像浸了一泓甘泉的细瓷。

    “别再把钥匙丢了。”他淡淡一笑,眉目舒展。

    妈的!

    佟彤心里非常不淑女地骂了一句。

    不愧是大佬,国宝,全国人民的心尖肉,恃美行凶的大ip……

    这人一笑起来,她完全没抵抗力。

    刚才他的嘲讽、嫌弃、忘恩负义?不存在的。

    她一咬牙,破釜沉舟地说:“嗯,附近有几个主打古风的民宿,我大概能给您包三个月……哦不,两个月……”

    她摸出手机查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顺便把购物车里的萌物都删了。

    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如您所见,这篇文就是个毫无逻辑的放飞文,一切宇宙规律作者说了算╮(╯-╰)╭

    cp见文案,就是貌美如花的隔壁小王~

    第6章 真香

    忽然院门吱呀一响。

    佟彤原地一跳:“诶,我姥姥回来了!”

    *

    佟彤生在大杂院,长在胡同口。不过自从高中开始,她父母就响应国家政策,跑非洲修高铁去了,难得回一次国。

    大杂院里的其他住户,多半都借着经济腾飞的东风买了房,早早就搬到燕郊大平层,尽情呼吸自由的空气去了。院子里此时人烟稀少,没小时候那么热闹。

    只有佟彤姥姥故土难移,一直住在大杂院里。佟彤大学工作都在北京,也就顺理成章地跟姥姥住在一起。

    姥姥社交丰富,是个老年登山群的群主。今天本来约了一帮老伙伴去香山看红叶,不巧天气不佳,又是秋雨又是霾的,大伙摘几片红叶照了相,就提前各回各家,买菜接孙子去了。

    佟姥姥进门的时候嘴咧到耳朵根。胡同里的老伙伴们早就八卦地跟她说了。

    “你家小彤带了个小伙子回家呢!”

    “啧啧,可俊!跟电视上内个小谁似的!”

    “就是有点傲。但是真俊呐!”

    “您也得敲打敲打,姑娘家的不能这么主动,不好的……”

    最后一句话姥姥颇不以为然。她家小彤乖着呢,不用她操这个心。

    ……

    佟姥姥把登山杖戳在墙根,一眼就看到了她外孙女和一个小男生在院子里说话。

    ……比电视上内个小谁还俊。佟姥姥想。

    姥姥好客,碰上个上门推销的都得给人家塞俩枣。这时候脸上笑出千沟万壑,热情地招呼:“小伙子,坐!小彤你真是的,也不知道招呼招呼,快给人家倒点水!……”

    希孟好奇地看着佟姥姥的登山杖,问佟彤:“这是何物?”

    这东西过不了安检,他在故宫没见过。

    佟彤没时间跟他科普这些鸡毛蒜皮,赶紧整出一副无辜的笑脸,给姥姥搬个凳子,使劲朝老人家使眼色。

    ——姥姥您多想了,他虽然戴着个墨镜,可他不瞎啊!

    姥姥开始查户口:“小伙子九几年的?是小彤同学吗?北京人?……”

    佟彤打断:“内什么,姥姥,他是……”

    该怎么给这位爷编个泯然众人的身份?

    姥姥已经脱了冲锋衣,换上花套袖,里里外外开始忙:“留下来吃饭吧!哎呀小彤,你带朋友来家也不说一声,家里都没菜,姥姥给你们做个疙瘩汤?小彤快,用那个‘饱了吗’定俩菜?还是去外头撮一顿?”

    希孟一时听得有点懵。他虽然已经过了普通话八级,但普通话和北京话又不一样。来逛博物馆的游客也很少以这种语速唠家常。他一字一字分辨,觉得有点超纲。

    “我……老人家……”

    佟彤眼看小哥哥要掉马,千钧一发之际,梁湘的脸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磕磕绊绊地编好了瞎话:“他是梁湘的同事,嗯……特警,要抓一个藏在咱们片区的嫌疑人。为了隐藏身份,暂时住在咱们院儿。我跟梁湘说了,让他暂住我爸书房。”

    佟爸爸连年不着家,书房基本等同于储藏室。里面有个简易的沙发床。

    姥姥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希孟的眼神带了赞赏,喃喃道:“警察啊?”

    现在警察也能留长发了?怪时髦的。

    佟彤点头:“嗯,姥姥别轻易跟别人说。”

    然后飞快地对希孟说:“别乱说话,保持微笑。”

    姥姥神情严肃:“一定配合政府工作。”

    她把希孟推进书房,还不忘给姥姥宽心:“放心,不会给咱们招事儿。他不是一般人!”

    *

    大功告成,佟彤关上门,拉过一张皮椅子,坐在上面愣神。

    一抬头,希孟垂着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她。

    她有点窘迫:“我……我平时爱国敬业诚信友善,不怎么撒谎的。”

    希孟四周看看,轻声说:“听闻京城居不易,你这一室,要付多少租金?”

    佟彤乐了,大大方方一叉腰。

    “哪能跟您收钱呢!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给您住半年,蓬荜生辉——对了,回头我给铺个床。屋里的杂物别乱动。”

    她说这话,是因为希孟已经好奇地打量起了书房里的物件。

    一张老式办公桌,玻璃底下压着几张不同年份的全家福。桌上一摞杂书,旁边一个书架,架子上五颜六色,堆着厚厚一沓水彩画。

    中年大叔谁没点附庸风雅的爱好。有那么一阵子,佟爸爸迷上了水彩,每个周末都去公园写生。

    希孟指尖轻挑,翻了几张水彩画。随即马上移开了目光。

    佟彤忽然好奇,想听听大佬的评价。

    “画得怎么样?”

    希孟嘴角抽了抽,“辣眼睛。”

    是字面意义上的那种辣眼睛。他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突然有些发红,扶着额角眩晕了几分钟。

    还真不给面子。不过佟彤也知道,自己老爹的艺术天分,实在如同a股市场一样捉摸不定。

    让她惊讶的是,希孟小爷对美丑实在是挑剔得很。几幅丑画,居然对他造成了肉眼可见的伤害。

    本以为他在这个世界上百毒不侵,未曾想软肋在这里。

    她忽然问:“但这些画也算创作品吧,它们也能进入‘你们的世界’么?”

    希孟揉太阳穴:“在‘创作层’大概是几桶地沟油吧。天分这事,不能强求。”

    佟彤彻底死心,赶紧把那沓画翻个面儿塞进书架深处,心想以后可得小心,不能让太丑的东西入他眼。

    忽然佟姥姥在外面叫她。

    “小彤!说拿饮料怎么没回音儿了呢!姥姥开了箱饮料,给人民警察喝点儿啊!”

    佟彤答应一声,拿了两罐饮料进屋。

    “累半天了,先喝口水……诶,还没问,人间的东西您吃得惯吗……”

    希孟一抬眼,眼前赫然一罐某品牌椰汁。

    他还没来得及戴墨镜。

    他轻轻骂了一声佟彤听不懂的话,晕过去了。

    *

    国宝美丽归美丽,惜乎太脆弱。

    还好他不久就醒了,没有让佟彤担一个故意毁坏文物罪。

    他坐在皮椅子上休息,桌子上随手取了一本佟爸爸的《摩托车维修:从入门到精通》,慢慢翻看目录。

    他从游客口中听过摩托车,但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觉得挺新鲜。

    他看得投入,书页簌簌出声。

    佟彤发现,这位爷表面上高冷欠揍——当然他性格也许确实孤傲——但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他初入人间,处处谨慎,不愿惹麻烦。

    可一旦他放下戒备,还是很直率纯真的。

    比如现在……

    看书看入迷了,压根不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