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孟提醒她:“别忘了,这地图上根本不存在梁山。”

    佟彤点头:“我知道。所以乾隆有恃无恐。”

    希孟还想拿点心,一看没了,也不好意思管她多要,自己去厨房找吃的。

    还没出门,门外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在说:“……这家也算进来……量一下店铺大小……”

    说着,一个牙人打扮的小胡子带着几个人进入茶座。

    牙人,就是中介。《清明上河图》里的牙人十分好认。他们穿的上衣都自带超长水袖,便于交易的时候讲价——两人把手藏在袖子里酱酱酿酿,外人一概看不见。

    进来的这个牙人也穿着标志性水袖。他甩着袖子,点头哈腰地对后头的客户说:“……嗯,对,也是转让店铺,作价八折……”

    牙人身后跟着的那个客人一进来,佟彤就蹭的一下站起来,关上厨房门,不让希孟看见他。

    那“客人”是个满脸喜庆的大妞,简直像是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一张肉呼呼的圆脸,包着个大红大绿的头巾,全身的红底小碎花,如同套了十几层东北大花袄。她上身胖,下身宽,却有个两尺小蛮腰,整个人差不多是个葫芦形状。

    佟彤瞬间想到了前段时间延禧宫里的“清代御藏瓷器展”。

    她百分之百确定,这人就是她看过的那个“清乾隆粉彩百花葫芦瓶”!

    因为,丑得太像了!

    她的眼睛被晃瞎了好一阵,半天才看到后头的第二位“客人”。

    如果说第一位客人还勉强算是乡土农家乐,那这第二个人简直可以用“朋克”来形容了。他一张脸惨白而阴冷,勉强算得上标致;可他一身的穿戴却热闹非凡。戴的帽子左边红,右边蓝,不知是哪个精分的裁缝做的。

    再往下看,他的全身几乎都是这个风格:他的左半身衣帽鞋履,从头到脚,颜色分别是红蓝红蓝红,而右半身,从头到脚,分别是蓝红蓝红蓝。

    自古红蓝出cp,这人是把cp刷身上了,比好莱坞电影里的反派小丑还夸张。

    而且红蓝底色上,还绣着密密麻麻的花纹,让人看了直犯密集恐惧症。

    佟彤小声判定:“清乾隆胭脂红蓝地轧道珐琅彩折枝花纹合欢瓶。”

    也是延禧宫的藏品之一。

    这两位奇装异服者乱入《清明上河图》,跟周围百姓差别巨大。然而不知出了什么bug,那牙人却似习以为常,其他几个路人也只是对他们多看了几眼而已。

    佟彤倚着厨房门,低声对门后的希孟说:“撤。这些人杀伤力太大,咱别乱碰瓷。”

    一回头,茶座后门进来了第三个客人,正好把路堵住了。

    “嘿哟,又见面了。”瓷母裙角飘扬,睁着一双七彩玛丽苏的眸子,笑得欢欣鼓舞,“来得好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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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佟彤可以确定了,乾隆不是一个人闯入这个副本的。他的那些蜜汁审美的瓶瓶罐罐,有不知多少个也成精化形,随他而来。

    他们要来干什么?

    显然不是来假扮梁山好汉,大闹京城的。

    那牙人狐假虎威,见一个陌生姑娘坐在茶座里,脸色一黑,阴阳怪气道:“这间店面是已经卖了的,不知小娘子是谁家亲戚,在此闲坐,交房租了么?”

    瓷母带着其他几位农家乐,幸灾乐祸地挤眉弄眼,眼中却满是阴森森的寒意。

    佟彤心中一宽:他们虽然是反派,但和自己一样,也限于世界规则,在土着牙人面前,不敢暴露自己的“穿越者”身份,有再大的火气也只能憋着。

    她更担心的是身后这位。农家乐大妞进来的时候希孟猝不及防,眼睛大概已经被辣瞎了。

    “我没事。”希孟忽然轻声说。

    差点忘了,他现在是普通人一个,对丑东西的抵抗力也上升了。

    他隔着门,告诉佟彤:“我教你怎么应对。”

    佟彤于是冲那牙人一个万福,“妾是这家店的老主顾,今日偶然路过,店面转让实不知情。这就离开,大哥莫多心。”

    那牙人也信奉和气生财,见对方态度良好,立刻就坡下驴,笑道:“原来是误会啊。那小娘子请便吧。我们这儿暂时不待客。”

    好汉不吃眼前亏。佟彤赶紧出门。

    回头一看,瓷母朝红蓝合欢瓶耳语了几句。后者心领神会点点头,招招手,从小巷子里召唤出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看样子是雇来的土着闲汉,狞笑着朝他俩走过来。

    哦豁,这恶势力够猖狂的!

    希孟已经从后门赶了出去,在街边朝她一招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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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是天子脚下,反派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触犯律法。那几个闲汉也是本地土着,熟知江湖规则,只是远远地跟在两人后面,大概就等没人的时候下黑手找麻烦。

    佟彤一颗心悬起来。这刚入局就被盯上了,敌暗我明,不太好办啊。

    希孟一言不发,只是快步领着她穿街过巷。

    他对这一片街坊似乎很熟悉,三绕两拐,一会儿穿个牌楼,一会儿穿个瓦子,后头的壮汉就被甩得越来越远。

    但佟彤忍不住提醒他:“……哎,前面是死路。”

    希孟回头看她一眼,闪身将她拉进路边一道双开院门里,然后迅速把门关上。

    佟彤一瞥头顶招牌:“久住王员外家”。

    好像是个客栈。主人姓王,被尊称为王员外。“久住”说明口碑不错,客人住下就不想走。

    佟彤:“……擅闯民宅是犯法的!”

    希孟:“先找个容身之地,躲开敌人眼线。”

    民宿倒没关门歇业,但大堂里门可罗雀,只有个老头在打扫卫生。

    希孟的目光迅速四处一扫,径直一指:“上楼。”

    楼梯旁边的粉墙上绘着简单的山水梅竹。这个客栈虽然装潢不甚豪华,但胜在干净雅致。如果没有梁山好汉的威胁,应该生意满火爆的。

    希孟轻车熟路地来到二层一间客房门口。门前地上摆着两个大花盆,里头种着小金丝竹。他弯腰,从一个花盆底下摸出个钥匙。

    佟彤下巴快掉了:“你怎么知道这儿有钥匙?”

    他用钥匙开了门。

    “进去。这里安全。”

    他的语气毋庸置疑,很给人以安心感。

    佟彤狐疑地往里看了看。这间房大概是个最普通的经济单人间,进门一副桌椅,一个烹茶小灶。帘子后面一架单人木榻,旁边堆着几个装行李的竹筐,当做床头柜。

    从窗外能看到临街的院墙。刚才那几个壮汉骂骂咧咧地在门口徘徊,大概猜到他们躲了进去,却不愿担个擅闯民宅之罪,只是等他们出来。

    但佟彤心里疑问更多。

    她回头,问:“你认识这儿的老板?”

    没人回答。

    她身后空无一人。希孟凭空消失了。

    那把钥匙落在地上,弹出叮咚几响。

    第39章 点心

    佟彤顿时有点毛骨悚然。

    “创作层”虽非实体, 但里面基本上还都是人间界的复刻。除了偶尔冒出一些奇异的设定,但那也是属于原作者的创作性放飞, 奇异得很有节制。

    基本上来讲,该有的物理规律都有。

    除了最近出了点bug——但也不太可能出现大变活人的戏码啊。

    她轻声叫:“希孟?”

    一片寂静。

    难道他身份暴露, 被踢出去了?可周围明明没人啊。连条小狗都没有。

    佟彤有点慌神了。她把行李包袱放在地上, 从里头摸出板砖。

    “希孟!”她再唤。

    “谁叫我?”

    这下有人回答了。声音由远及近, 随着一阵轻快脚步声,从门外一路走来。

    佟彤松口气,却更是不解。希孟刚才明明消失在屋内, 怎么瞬移到门外走廊去了?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

    眉目如画的少年立在门口, 神色紧张而警惕。

    “谁叫我?”

    佟彤跟他面面相觑,不由自主掐了一下胳膊。

    是他, 又不是他。

    朝气蓬勃的少年王希孟,年纪比煤厂胡同里那个小, 却又比葆光副本里要大一些,但最多超不过十八岁。

    客店的走廊原本狭窄昏暗, 但他往中央一站,整个二层都似亮了三分。

    他手里提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穿着一身干净的旧麻衣,衣袖上沾了些颜料, 腰间挂着个用以出入宫禁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