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彤以前以为,他大约是在网上、电视上看到过帝都航拍的镜头,以此为蓝本绘的。

    此时此刻,她突然意识到,他在那墙上绘的,也许是实景……

    “你来过这儿?什么时候?怎么没告诉我?”

    这景区连她都没听说过,依山而建的石阶明显是新修的,有些地方的路牌还没做好呢。

    希孟弯了眉梢,捞一把凛冽的空气在鼻尖嗅嗅,告诉她:“大约八百年前,北京建都的时候。有人带我来过。”

    佟彤:“……”

    好像确实无法提前跟她报备……

    他在回忆中沉浸了一会儿,没有和她细说的意思,指指远方的山峦、头顶的星,告诉她:“那时候底下是一片沃野,仅有几个不成气候的小村子。河流的走向也和现在很不一样。我当时便很喜欢这个地方。墙绘的时候,也是按照同样的角度,把那些现代建筑加上去而已。

    “没想到今日再次有机会登顶一观,还有人陪着。”

    佟彤总算明白他为什么拉着自己直奔这个地方。原来是怀旧来了。

    古月今风,山海依然。

    她问:“你是不是见过很多古代名人?能让我涨涨知识吗?”

    他想了一下,才有点答非所问地说:“有些人,在同类面前人模狗样、道貌岸然,但在物件儿面前不设防。用物件儿的眼光看人,就能看出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那些人类达官显贵把手头的收藏卖来买去,以为自己是物件的主人;殊不知,物件们只把他们当成自己的管家助理,也在挑选合眼缘的候选;

    买卖的时候,看谁不顺,随便动用一点幻术,让买家一个打眼,和宝贝失之交臂;或者让对方以为此物不吉,不宜摆放在家,等等……心术不正之人很容易中招。

    但即便如此,要等到一个和文物互相尊重的知音,也是难上加难。

    更别提他这种心气儿高的,一百年里有九十九年都只能是凑合。

    “以我的出身和地位,人类本应将我视为师长,至少是朋友。”希孟说,“可我经历的大部分藏家,都只是将我当做一个私藏的值钱玩意儿,可以向朋友炫耀,可以进献给上官,缺钱的时候还可以卖。我在那样的环境里,纵然阅人无数,也没心情与任何人深交,把他们当过眼云烟而已。

    “所以……你若觉得我见多识广,却是未必。尤其是最近一阵子,总觉得自己空活了一身岁数,见过的世界却不如一个染了网瘾的人族晚辈丰富。”

    佟彤觉得这世界要出bug了。四舍五入他这是夸她吗?

    夸她博闻强识,夸她博古通今,夸她善用搜索,夸她是个浑身有梗的老司机?

    而且他夸人也就算了,一边管她叫“人族”、“晚辈”,一边在衣兜里攥紧了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把她一揽,像周围散坐的其他几对小情侣一样,把她舒舒服服的往自己怀里一靠。

    明摆着坐实了“跨物种的不伦之恋”。

    大宝贝儿作天作地,大概觉得越禁忌越刺激。

    他凑近她耳畔,气息萦绕,在她身周裹了一层温暖的茧。

    “彤彤,多谢你的耐心,带我重新入世。”

    佟彤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他肩膀上垂死挣扎,板着脸拼命想给他拽出戏:“祖宗,其实咱俩真没那么大代沟。不信你照照镜子……”

    她终于破了功,重新回到“网瘾模式”,摸出手机调成自拍,往两人眼前一挡。

    智能ai识别出了两张人脸,胸有成竹地判定右边那位:“男,22岁”。

    “你看看……”

    他冷冷地注视着摄像头,摆出一张老干部脸,脸上表情越来越臭。

    那ai并没有知错就改的意思,反倒“再接再厉”,人脸识别框晃了两晃,谄媚地改口:“男,20岁”。

    佟彤笑岔气,赶紧按了快门。

    一个喜气洋洋的阳光萌妹和一个苦大仇深的美貌男神,猛一看让人以为是玉兔精把唐僧绑到洞里去了。

    希孟也忍不住乐了,抢过手机,威逼她:“给我修一下,跟丢了钱似的。”

    “这还用修呀!重新照一个就是了。来,笑一笑,茄子!”

    她咔嚓了几张,忽然看到旁边有几个人站了起来。

    一阵期待已久的:“哇——”

    只见灯火勾勒的帝都全景中心,忽然向上爆出一道长长的烟花,霎时间炸开,五彩的流苏四溢,绚烂了整个夜空。

    佟彤屏住呼吸。

    几秒钟之后,另一个地点也开始放花,五彩斑斓,绚丽如雨。

    烟花分布在全城各地,很有章法地此起彼伏。有时稀疏,几簇纯色焰火争奇斗艳;有时频密,东风夜放花千树,像是过路的流星。

    虽然从几十公里外看去,都只是很小很小的光点,但在眼前这个巨型城市的比例尺下,仍然让人感叹其规模之大。

    “刚才新闻联播你睡着了?”希孟见她惊艳得失语,得意地告诉她,“今晚全城有跨年烟火表演。”

    佟彤微微一怔,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但以前她一般是看直播……

    直播里的烟花,宏大得占据整个屏幕,还伴随着爆燃时的音效巨响,镜头推进特写时,连烟尘的细节都看得清楚。

    但她从没自这个角度鸟瞰过全城烟火。

    无名小山的角度堪称完美。烟花顺着中轴线一路绽放,依次点亮了天坛、前门、故宫、景山、北海、鼓楼、钟楼……

    一波接着一波,好像城市的心跳。

    最后在奥林匹克公园收尾,一丛丛瑰丽的特效火花组成瀑布,缓慢地下落,融化在空气里。

    山顶的几十游客都看得如痴如醉,半晌才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

    几个扛三脚架的摄影师满意地收官,检查拍摄出的原片。

    佟彤沉醉了好久,才喃喃地感叹道:“希孟,你别谦虚了,你比我会生活……”

    他搂着她,明澈的眉眼摄人心魄,问:“喜欢吗?”

    她“嗯”一声,“我在北京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看烟花……”

    别说她了。北京两千万人口,新年夜里不舒舒服服在家的享受假期,而是大老远爬上这座郊区小山坡,冒着一阵阵刺骨妖风,就为了等这几分钟绚烂的,佟彤数了数,也就不到一百个。

    她连拍照摄影都忘了,这会子才想起来补一个绚烂的夜景。

    忽然又有人惊叹:“咦,下雪了!”

    薄薄的冬雪从天而降,均匀地落在人们的脸上身上,给整个世界覆盖了一层颗粒分明的乳白色滤镜,中和了方才烟花带来的色彩冲击。

    在全球变暖的大气候里,一点点雪花都难能可贵。

    有人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添衣戴帽。

    佟彤倒是不冷。身边这个智能控温让她想小鸟依人都觉得理由不充分。

    她盘膝坐在他胸前,霸道地抓住他两只手,环住自己身上,然后分别揣进自己左右口袋里。

    他的手在她衣兜里探索一圈,捏住一物,哑然失笑。

    “大晚上的,你怎么还带着工作证?”

    笑话,她还没来得及回家收拾就被他拐出来了,哪有时间在意这些啊。

    佟彤不假思索答:“现在不也是工作时间吗?小的24小时待命,陪祖宗您寻开心。”

    “只是陪我寻开心吗?”毛线帽子被他一把薅走,不满的声音直接吹在她耳边。

    几片雪花惩罚似的落在她脑袋上,来了个“醍醐灌顶”,算是警告。

    佟彤只好把后半句话说完:“嗯……我自己也挺开心的……这工作福利真不错……”

    手机被她放在面前的一块石板上,跟她难舍难分地互相注视。

    这时候大约人们都吃完晚饭了,微信里的消息提醒此起彼伏,都是各种形式的“新年快乐”。

    希孟提醒她:“有人给你发祝福。”

    佟彤不愿意放开兜里的手,跟网瘾做了几秒钟的斗争,破天荒地决定让手机先靠边站。

    “你不知道,这些‘新年快乐’有90%都是毫无诚意的群发,剩下的等下统一回不迟……”

    锁屏页面上几乎被新提醒刷满了。希孟又注意到:

    “嘿,有人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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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平时沉寂的群,唯有逢年过节诈几回尸,玩一会红包接龙串串香,典型的用金钱维系友谊。

    佟彤本能地眼睛一亮,随后忽然又缩回了身子,笑嘻嘻地说:“不抢。咱不缺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