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彤不悦:“怎么,那个灵霄道人我见得,这里的画师我见不得?这是哪门子皇家规矩?哎,依我看,大宋没希望了,灭了才好……”

    一听她又要“犯病”,宫女太监们慌忙捂耳朵,唯恐听到半个大逆不道的音节。

    自然也不敢再挡她的路。

    “喏,就是这里。”

    佟彤站在一扇小小的木门之外。有个太监提了口气,吊着嗓子打算通报,比她一挥手赶走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宫女说希孟“眼下不适合见客”,大概是他正在忙于创作,无暇分心?

    佟彤用心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并没有挥毫、研磨、倒水的声音。

    她下了下决心,扶住那扇门,伸手轻推。

    门开了。

    *

    佟彤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室内几乎是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支着一台巨大的长条桌案。

    那桌案上铺着一幅画卷,淋漓的笔触墨迹未干。

    是《千里江山图》。

    是即将完工的《千里江山图》。

    绢面上承载着几层厚厚的颜料,有些局部还未能干透,散发着一种类似清新雨后的锐利的气味。

    画面是崭新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没有皲裂,没有褪色,没有佟彤印象中那种凝聚了时光变革的残旧感。

    徜徉肆恣的色彩在绢面上流淌,勾勒出山峦、水流、溪树、乱石。仿佛盘古开天之初,从混沌中倾泻出的千年灵秀。

    每一块色彩似乎都带着生命,带着奔流涌动的伟岸,似乎都在争先恐后地往空气中跳跃,用振聋发聩的声音向看客宣告,令他们对这种极致的艺术心存敬畏。

    无数画笔、颜料、墨块散落在旁边。墙角的小灶里燃着蓬勃的火,炉边一壶残茶,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茶香气。

    佟彤在那茶香气里迷失了好久好久,险些忘了自己的来意。

    她回忆起了上次在葆光世界里看到的、近乎闹剧的“画师考评”。

    官家出题,画院里的高级画师们“命题作画”,呈上的一幅幅作品争奇斗艳,每个画卷里都浓缩了一个个不眠之夜,颜料中干透了绞尽的脑汁。

    而如今,学霸交卷。那些庸俗的答卷简直成了幼儿园涂鸦。

    佟彤屏住呼吸,心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管身后宫女要了洁净的泉水——本来是准备着给她路上解渴的——非常奢靡腐化地洗了手。

    然后,小心翼翼地触碰《千里江山图》的边缘——

    “别动。”

    在她对面的黑暗角落里,忽然掷出了两个暗哑的字。

    佟彤根本没发现那里居然还有人!

    她蓦地抬头,呆住了。

    “希孟……”

    希孟其实就在她对侧,一动未动,如同一尊雕塑,冷眼看着她闯入许久,对着自己几近完工的画卷发花痴。

    作为一个创作层里闪回的影子,他当然不认得佟彤。警惕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大概是为了防止失火,画室内并没有明显的火烛,而是开着额外多的窗,让自然光从多角度透进来。

    希孟所在之处,恰好是个光线未能达到的地方。

    他半躺在一个临墙的小榻上,身上的粗布工作服上沾满颜料——石青、赭石、墨绿,完全盖住了本来的颜色,把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团完美隐入画卷的阴影。

    唯有他的脸——

    他的脸色,比卷首那片未曾染色的绢还要白。

    惨白的肌肤缓慢地起伏伏,隐约还能看到一呼一吸。

    他整个人也前所未有地消瘦,面部骨骼的棱角清晰可见,五官平白锋利了三分,让人不敢多看他的眼睛。

    “来者是谁?”

    皲裂的薄唇微微开合,他的声音微弱得盖不住窗外的风声。

    他的目光越过门边的少女,落在外面那一群庸人之上。

    佟彤忽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身上的生命力,还不如他面前的画卷之万一。

    好像他用画笔,将自己的精神一抹抹注入到画中一样。

    但,即便是虚弱至此,他的眉眼间仍旧保持着清隽有力的格调。他的目光甚至比以往更加清澈,像初冬来临之际,溪水里慢慢冻起来的冰。

    她身后,几个宫女颐指气使地大声答:“帝姬至,来视察一下画院工作!尔等就照常上工,该干嘛干嘛!先行礼!……”

    佟彤回头怒视,把宫女们后面几句话憋在了嗓子眼儿里。

    她一眼看过千年,看着这个熟悉的轮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幅画,完工了?”

    她最后问出了这么一句。

    希孟辨认她的服色,知道大约是个随便乱闯的皇家大小姐。

    “还没。”他的声音暗哑,“差一点点。”

    他面前的榻上,摆着一排粗糙的陶瓷调色盘。他右手执着一支笔,极慢极慢地点了一抹石绿。

    佟彤目不转睛,跟随他的动作。

    直到他的右手移出阴影,暴露在窗外射来的光线之下——

    “天……”

    佟彤忍不住惊呼出声。

    他的手……

    那已经不能算一双手了,消瘦得不成形,露出一道道青筋和骨节。肥大的袖口下面藏着的,更像是一双精微的机械臂。

    他已经病成这样了吗?

    距离《清明上河图》里那个生机勃发、欣欣向荣的明快少年,才过去了多久?

    对于不熟悉的人,希孟懒得客套。他低声警告:“别挡我。”

    佟彤连忙躲开几步。

    载着画卷的桌案已经推到了他的榻边,让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笔尖剧烈晃动。

    佟彤知道他想在哪里画龙点睛。《千里江山图》不管是实物还是高清影音本,她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熟悉得如数家珍。

    她不顾他警告的眼神,大胆伸出手,扶住他的后背,将他的重心挪动了数寸。

    他的笔尖落在他心中所想的那个点上,极其克制地涂抹了几下。

    如同洪流中的一滴水,这些笔触完美地融入到了周边的石绿颜色当中,不放大了仔细看,根本无从得见。

    整幅画卷已臻化境,在旁人、即便是专业人士眼中也已经算是完美。但他似乎还不满意,还在零敲碎打地进行填补和修缮。

    他满意地丢下笔,慢慢倒回榻上,胸膛起伏。

    看她的眼神也稍微和缓了一点,仿佛在问:你是谁?

    “不是、这……”

    佟彤回头出门,揪着一个小宫女就问,“这画院的拨款都被贪了还是怎么地?有人病成这样,怎么连个大夫都不派过来?官家不是定期就要来巡视吗?快派个人去告诉他,这里有个人快不行了……”

    被她抓到的小宫女愁眉苦脸,一脸茫然。

    一个老郎中举着药箱匆匆赶来。那宫女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忙说:“太医来了,太医不是来了……”

    老太医好像还有些资历,沿路几个学徒纷纷给他让路。

    老太医先低头看地,恭恭敬敬地对帝姬行了礼。

    他也是早就知道帝姬的“隐疾”。起来的时候,偷偷瞄了她一眼,眼神颇为跃跃欲试。

    佟彤不悦:“看什么看?想给我开药啊?”

    太医慌忙再拜:“不敢不敢。老朽的专长不在心病,您这病呢,还是汪太医去治比较好,老朽就不越俎代庖了。”

    佟彤哭笑不得,心里说,您见过哪个精神病人心平气和的跟大夫讨论自己的病情吗?

    然而这个太医貌似没有接收到这个咬牙切齿的讯号,对她一行礼,径直走到了希孟跟前,熟练地打开药箱,给他把脉、施诊、然后拿出一支笔写病历。

    希孟冷眼看着他做这些,忽然带着戏谑,蹦出一句:“秦太医,我都跟你说了好几个月了,您这字太丑,让我看了心情不舒爽,会加重病情的——怎么不见您有点改善呢?”

    秦太医服务宫廷多年,见多了无理取闹的病号,对于他的嘲讽也只能全盘接受,讪笑着说:“老了,手不听使唤了,不像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他说到一半,看到希孟的一脸病容,叹了口气,不说了,大概还是觉得当老年人好。

    “唉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叹了两句,见“帝姬”凑过来,貌似对他这个病号很感兴趣的样子,秦太医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这年轻人接到了官家的题目,说要绘一幅‘锦绣江山’——这是官家在抬举他。老天赏饭吃,他十几岁就在画院中崭露头角,羡煞一众白头画工,本是前途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