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曲子是英国钢琴家雷德曼的作品,他一生碌碌无为,穷困潦倒,只有这一首曲子留存于世。”苏若信再次弹奏,少年特有的声线融入琴音,“他的妻子身患重病,常年卧床,他不离不弃,照顾妻子十年,可最终,他的妻子还是被病魔夺去了生命。”

    “妻子去世后,他悲痛不已,用了一年时间创作了这首曲子,完成的第二天,他也离开了人世。据说,他的尸体趴在钢琴上,晨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居然是笑着的。所以,这首曲子名为——晨光中的微笑。”

    乐从心:“……”

    为什么,同一首曲子,我听出了杀气。

    “这个曲子还有另一个版本。雷德曼在妻子死后,灵感迸发,创作出了这首传世名曲,一飞冲天,从此以后过上了纸醉金迷的生活,甚至,连亡妻的忌日,也在家中大肆设宴。亡妻的弟弟因为不忿他的做法,在一个清晨,用毒杀死了雷德曼。那是一种□□,中毒的人面带微笑,死在太阳初升的那一刻,所以,毒药的名字叫做晨光里的微笑。”

    乐从心:“……”

    什么鬼?!

    苏若信在钢琴上弹出一个意味悠长的尾音。

    “丁总监,您喜欢哪一个版本?”

    要是现在乐从心还听不出苏若信的弦外之音,那她这几年社畜可就白混了。

    小若这是想干嘛,单挑玉面阎罗吗?!

    乐从心:“小若,你你你你——”

    “我也听说过一个版本。”丁步直说,“这位钢琴家深爱他的妻子,在他的妻子病重期间,创作了这首曲子,每天清晨都弹奏给妻子听。他的妻子过世时,钢琴家悲恸难以,自杀殉情。”

    乐从心:emmmm……

    丁步直:“我更喜欢这个版本。”

    苏若信垂眼笑了一下,起身。

    “丁大哥,家里还有上好的碧螺春,我给你泡一杯吧。”

    “谢谢。”

    乐从心:“……”

    苏若信和丁步直之间的□□味散了。

    等到乐妈妈和苏爸爸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相谈甚欢,奉若知己,搞得乐从心觉得她更像个电灯泡。

    乐妈妈和苏爸爸对丁步直的造访有些惊讶,但才一顿饭的功夫,所有的隔阂都消失了。

    乐从心从来不知道,丁步直居然废话这么多,政治经济娱乐八卦音乐艺术都能聊起来,堪称一个行走的度娘。

    晚饭结束的时候,丁步直已经成了苏家的一员,估计这样发展下去,不出半年,乐妈妈就要打包把乐从心嫁出去了。

    丁步直对这种发展十分喜闻乐见,乐从心则有些心惊胆战。她趁洗碗的时候探了探乐妈妈的口风,结果回答令人气结。

    “小若说,这个人可信。”

    “……”

    乐从心不是不相信苏若信的眼光,她只是不相信自己。

    尤其是那种奇怪的惧怕感,总是如影随形。

    乐从心越来越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问题。

    乐从心决定住一晚再走,这是她上大学之后,第一次留在家里过夜。

    乐妈妈和苏爸爸都很激动,苏若信送丁步直出了门。

    乐妈妈帮忙收拾乐从心的床铺,手里忙着,嘴里也不闲着。

    “以后啊,常回来住住,小若下半年就高三了,要住校了,家里空得慌,你回来正好,我给你做几顿好吃的补一补,别天天点外卖——”

    “妈,我今天见到爸了。”乐从心说。

    乐妈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乐从心口中的“爸”是谁,一下就炸了。

    “他来春城了?!他要干嘛?!他见你想干什么?!”

    “妈,放心,没事。”乐从心忙搂住乐妈妈的肩膀,扶着她坐到床边,“他就是关心我,想给我介绍个对象。”

    “狗屁!他那种人,天塌了也改不了自私自利,肯定没安好心!介绍的是什么牛鬼蛇神?”

    “嗯……和他合作的一个客户。”

    “哎呦嘿,居然还想起卖女儿了?!他好大的脸!我特么%&&@#¥%%!”

    乐妈妈对乐盛臣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十八辈祖宗问候仪式,听得乐从心感慨万千。

    苏爸爸果然是大学教授,功力深厚,妈自打结婚后,骂人的功夫简直是一日千里。

    乐妈妈似乎还不过瘾,抓起电话打算再来个现场版,乐从心眼疾手快给拦了下来。

    “不用了妈,丁总已经教训他了。”

    “小丁?”乐妈妈眨了眨眼,“怎么教训的?”

    “嗯……”乐从心觉得丁步直的手法颇有些“刺激”,挣扎了一下,转移话题,“总之,爸估计很长时间不会来烦我们了。”

    “他敢!下次让我知道,我就撕了他的脸!”乐妈妈气呼呼骂了两句,“不过说起来,小丁这人还真是不错,我看他其实并不善长聊天,可是为了让我们高兴,一直想着法找话题……这孩子对你是认真的,妈看的出来。”

    乐从心微微垂下头,手指摩挲着新铺的床单,抚平上面的褶皱。

    “我知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他,我总觉得害怕……”

    乐妈妈突然沉默了,她沉默着套上被套,叠好被子,然后关上了卧室门。

    乐从心:“妈?”

    乐妈妈坐在床边,握住了乐从心的双手。

    “我知道。”

    “诶?”

    “你是真的喜欢他,所以害怕,”乐妈妈的眼睛微微红了,“害怕有一天,他会像你爸爸一样,离开你。”

    乐从心愣住了,圆瞪着双眼,然后,眼泪怔怔落了下来。

    妈妈的话仿佛一把刀,割开了她心底的伤口。那伤口又深又长,将她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幼时缩在被窝里偷偷哭泣的她,另一半是心存恐惧拒绝接受苏爸爸和小若的她。

    她以为她长大了,她以为她早就忘了,她以为伤口早就愈合了。

    可实际上,她只是在狰狞的伤口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纸,自欺欺人视而不见,而那张纸早已被脓血渗透,一不小心踩上去,就会跌下万丈深渊。

    她不相信任何人,她害怕和任何人有交集。

    血浓于水的亲人都会背叛你,那世界上还有谁可以相信?

    只要不去喜欢就好了,不喜欢,就不会被背叛。

    只要一个人,简单地活着,就好了。

    “小乐啊……”乐妈妈抱住乐从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人啊,不要怕受伤,无论什么样的伤,总会有痊愈的一天。人生没有过不去的槛儿,记住,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向前走,别害怕。”

    乐从心抱紧了妈妈,泪水无声留下。

    “嗯。”

    屋外,听墙脚的苏爸爸偷偷抹了抹眼泪。

    “原生家庭造成的心理伤害,在潜意识里会控制人类的言行,”苏若信靠在墙上,轻声说,“属于精神创伤。”

    “是我们不好,当时你刚出生,小乐又特别懂事,我们就忽略了她,如果当时……小若,这能治好吗?”

    “放心。姐运气好,遇到了他,”苏若信轻轻笑了一下,“会好的。”

    第29章

    乐从心站在断崖边,凛冽的寒风割开了她的衣裙。

    眼前,是一笔黑色的背影,长发在风中狂舞,露出苍白脖颈。

    乐从心有些恍惚,她狠狠摇了摇头,再定眼看去。

    黑袍湿漉漉贴在他的身上,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水,他手里提着染血的宽刀,刀锋嗡嗡鸣响。

    刀下,是一片尸体,深红色的血浆深入地面,腥臭难闻。

    无数士兵手持火把,无声无息围了上来,却在三丈外停下脚步,好像忌惮着什么。

    “奉太子命,擒拿反贼,取其项上人头者,官升三级,赏黄金千两!”火把尽头有人大喝道,“都给我杀!”

    “杀、杀、杀!”

    铺天盖地的杀声携着火光涌了过来。

    风倏然变得凛冽,黑袍随风翻舞,烈烈作响。

    他回头笑了一下,说:“别怕。”

    乐从心双目崩裂,眼睁睁看着他手持宽刀,迎上了刀光剑影。

    刀影翻飞,血肉横流,他的刀光所到之处,所向睥睨,无数的士兵倒了下去,又有无数的士兵涌了上来,月轮似乎也被血光染红了,赤冷灼目。

    乐从心捂着胸口,五脏六腑撕心裂肺得疼,她张了张嘴,想呼唤他的名字,可脑中一片空白,记不起他的名字。

    士兵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的刀越来越沉,脚步越来越重,只能防守,无法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