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道长又一响指,时间继续向过去跃升,何月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连聚焦都渐渐力不从心,眼前所见逐渐如同一副被雨水打湿的铅墨画卷。

    道长握了握他的手,“是不是受不了了。”

    何月竹用力握回去,“我受得了。”

    他牵着道长沿阶梯登上石塔,前倾身子,透过天窗往塔中俯视。

    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塔里什么都没有。”

    “你看这四壁漆黑。”吴端提醒他。

    “是焚烧的痕迹!”

    道长点点头,“什么都没有,便是都烧光了。”又一声响指,便有恶灵般的浓烟直冲两人面门而来。

    何月竹眼看那股浓烟直上云霄,仿佛青面獠牙的魔鬼在空中张牙舞爪。并越来越浓,越来越旺,而渐渐的,塔底燃起了火焰。

    “里面在烧什么?”

    吴端不再让时间跳跃,而是让眼前画面常速倒放,“看吧。”

    火光冲天过后,画面中出现了第一个人。

    是个农民,右手提着空油桶。

    他背对着小塔,一路倒退至塔的天窗,动作看起来既滑稽又诡异。

    一支火把从塔底飞到他手中,又有一桶油填充进了他手里空桶。

    如果按倒放来理解,他先是倒油,然后丢进了火把。

    何月竹不明白。

    他究竟烧了什么。

    以至于他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愧疚、那么恐惧。

    直到陆陆续续出现了更多人,他才终于明白过来。只是他宁愿不明白。

    人们有单独而来,也有三两结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来时手中都空无一物,不约而同登上高塔,去时手中都抱着一个襁褓。

    何月竹一度懵了,好像真是送子娘娘的福禄塔,里边住着送子鸟。

    又连忙摇头,“不对,这是倒放的画面,所以——”

    何月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婴儿从塔底飞到他们手中,顿时明白了。

    寒意如荆棘般攀上他的脊背。

    这些人哪是领走婴儿,他们是带着婴儿来,然后独自回去。

    “这些人这些人!”

    “他们把孩子丢进了高塔!”

    何月竹扑上去想救,可双手直接穿过了那些人的身体。

    更何况这塔这么高、里面那么黑,怎么办,怎么救。

    何月竹脚下一软,又想到那熊熊大火。

    “哪怕是这么高的黑塔,他们还是不放心,还要放火来赶尽杀绝。”

    最好是化作灰尘,尸骨无存。其他人,既没必要来救,也别妄想来救。

    “别折磨自己。”吴端的话好像安慰。

    他牵着魂不守舍的何月竹退下高塔,后者凝视着塔身的送子仙姑像,莫名想吐。

    左手持镜,右手握珏,原来是持“尽”,握“绝”,是警告孩子们宁愿化为厉鬼,也不要再回来投胎。

    这三米的塔堆满了啼哭的婴儿——何月竹已然出现幻觉,耳边出现了无数婴儿嚎哭,哀求他救救自己。

    有人一路走来逗弄孩子,有人在塔前跪地哀嚎大哭,有人迟迟不肯撒手,有人毫不犹豫面不改色。不论他们如何,孩子们都只有一个结局。——消失在漆黑、漆黑、暗无天日的天窗下。

    “小招小招这就是你吗?”何月竹念道。

    降生于世,无福消受。所以你告诉田田,你“嫉妒”

    吴端漠然出声,“走吧。执念、身份、死因,恶鬼三因已解。”

    最后轻轻打了个响指。

    眼前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线条,双目被分割到不同维度的世界。眼前的剧痛让何月竹像被丢进了大漩涡里搅拌,只能紧紧握住吴端的手。

    他最后所见,是道长目光怜悯,抬手覆盖他的眼睛。

    接着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第6章 一些寂寞的女孩

    醒来,人在行驶的车里。

    太阳穴刺痛。

    车载老唱片与耳鸣一起“咿咿呀呀”循环。

    恶心与反胃反复席卷何月竹,估计被丢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上几圈就是这种滋味。

    他的眼睛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望见车窗大开着,那吹拂脸庞的微凉原来是晚风。暮色深深,在远远的天边,夕阳烧着灼眼的赤红色。

    红与黑的朦胧中,他对上吴端的双目。

    对方无言凝望他。双眸漆黑,倒映路旁街灯时,像天鹅绒幕布染上灰尘。

    一阵钝痛袭来,何月竹支吾出声。对方察觉他醒了,却立即移开视线,透过摇下的车窗,面无表情看向远方。

    明知故问,不动声色:“终于肯醒了。”

    “嗯”

    吴端看向他,笑道:“我说过会有点难熬。”

    何月竹心说,这堪比无间地狱的酷刑也敢叫“有点”难熬?

    “小何,你醒了啊,我们到市区了。”吴老四在驾驶座,“刚刚老祖宗把你背回来的时候我都吓死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殡仪馆真是痛失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