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你半壶酒。”他抽出一道盖有“无端”印的空白符咒,折叠抛给吴七狗,“若有需要,写字烧了,我会知道。”

    吴七狗大喜过望,他忙忙碌碌半天期待的就是这个。伏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直呼好几声“谢谢神仙赐谕”。

    吴端没看他一眼,“你走吧。”

    于是吴七狗便回去收起工具,远远地,他看见道长仰头喝尽了酒葫芦里剩下的酒。垂首奏起一把不知从哪得来的三弦。

    吴七狗伴着三弦曲声往山下走去,那调子分明并不哀愁,道长拨出的音节却沉重而压抑。年轻的赶尸人听得百感交集,不知为何,一个早已成家立业的大男人也潸然泪下。

    他走得很慢很慢,只想多听几阵。可不出一时,那曲声便戛然而止。

    一切归于死寂。

    赶尸人回首眺望那澄澈碧空下空荡荡的梅花林。

    来时红梅映雪,去时只留黑压压的肃静。而他心中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

    未来,他也再没听过那日那样肝肠寸断的三弦。

    省略了村庄与前世凄惨的、不幸的部分,吴端着重描述的是那吴七狗是如何把山鸡野兔烤得色香味俱全,又是如何毕恭毕敬献在了梅花冢前。还有那壶老酒,酒香四溢,又劲又烈,可不输一舟月。

    他是想逗何月竹的,因为后者泪花又含不住了。

    何月竹一边哽咽唤他名字,一边环住他的腰,几乎把整个温热的自己都贴了上去。嗫嗫说着:“臭道长你不能喝酒的。”

    他本来真的考虑不再风华正茂的时候就悄悄从吴端身边溜走,但现在,他想,活着真好。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活着,就算变成老头子,也不要和吴端分开。

    吴端抚他又红又肿的眼角,“哭什么?再哭就不讲故事了。”

    故事。对我来说是故事,对你呢?

    何月竹终于含不住了,把迟来一百零六年的泪水抹在对方颈窝。

    但整个故事到现在,仍然没有结束。

    “之后过去了十七年,一日我收到那赶尸人消息。”

    “他约我,某日某时在梅冢见面。”

    第73章 都成灰烬

    八十九年前。

    盛夏。

    漫山遍野的绿植肆意生长,那座消亡的村庄也埋没在胡乱生长的芒草野浪中,难辨原样。

    吴端如约而至。

    拨开树丛,他被眼前一切定在原地。

    梅花冢不复存在,不如说,连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豪华气派的石造坟墓。每块大理石都经过精心打磨雕刻,堆砌在一起严丝合缝,安在这片清幽的深林中如一头野蛮闯入的巨大怪物。而坟前也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贡品酒水,在炎炎夏日散发出一股食物腐烂的腥臭味。

    吴端失神而恍惚,快步行到墓前。只见那块大理石墓碑上自上往下刻着几个龙飞凤舞大字:“显考赖府公讳天有之灵墓”。

    ——即,某个赖姓人给他父亲建的墓。

    八月的日照眩目而酷热,吴端瞳孔颤颤,在瞬间烧出更灼热的温度。他一拳击在那个“赖”字上,骨头与大理石同时震裂。

    显而易见。

    有人夺了十七年前他为爱人寻来的风水。

    “道长您一点变化都没有。”从石坟笼罩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个中年男人。——吴七狗。

    吴七狗不再是少年,脸上皱纹与斑点堆砌,虽然也才三十七岁,看起来却浑然一个被岁月折磨的枯朽老人。

    吴端一步上前揪住吴七狗的领子,因震怒而发颤的齿缝中硬生生挤出几个字:“你找死。”

    吴七狗双脚离了地,但双眼已如死去一般,“道长。我怎么敢啊!我怎么敢夺您的风水。是寻州那个姓赖的军阀。赖宏。”

    “这里的风水宝地,是他手下那个叫陈三的道士发现的。”

    “那个姓赖的老子死了,陈三就叫他往这儿埋。陈三说了,只要埋在这,后三代准能出皇帝。”

    “陈三还说,这么好一块风水宝地,立一块无名冢,实在是暴殄天物。”吴七狗尽全力才能抬眼看道长,“姓赖的就把您当年立的梅花冢刨了”

    吴端把吴七狗一把按在墓碑上,吴七狗口中被撞出了鲜血。而吴端五指掐他的后脑。力度很大,几乎能把那个有斑秃的脑壳直接掐碎。

    但赶尸人仍然在继续说着,此时此刻,他只想激怒吴端,哪怕下一秒他就要死在吴端手下:

    “当年就是赖宏他爹屠了村子,和那人打仗的也是赖家部队,我都给您查出来了!道长!”

    “道长,现在他连墓都被刨了,风水都被赖狗抢了!!”

    “他就是孤魂野鬼了!就算进入来世轮回,也只有凄凉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