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大约是两个月前,街道上多了个做算卦生意的道士。

    道士很年轻,照理来说做这行的多少都要有点年岁才能服众,所以大多人都笃定他是招摇撞骗的江湖小骗子,不大理会。

    虽然也有人说他算卦奇准,只怕是恰好运气到了。

    道士行当齐全,倒也什么都能算,甚至还卖点简单的手工木刻玩意,木簪、木扣之类。可问他流派、道号,他都闭口不谈,不知来处,也不知他将去往何处。

    但有一点显而易见,他很需要钱。

    清晨市集出摊前,他必定已经在了。

    入夜晚市即将收摊,他也还在。

    他会一直待到街道除他之外再不见一个人影,最后才回到暂住的客栈。

    可是啊。

    现在是什么狗屁世道人尽皆知,岔流镇上人人都不大好过,哪还顾得上算卦。

    怕是再怎么求卦问相,都不可能否极泰来。

    早市闲谈的婶婶婆婆说到他,看他星目剑眉、一表人才,却起早贪黑干得这么辛苦,都觉得他不如早点还俗,去做富家小姐的上门女婿。

    “上门女婿”

    无端听了这说法嗤之以鼻,他都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还上门女婿。

    虽然这事要是被传出去,怕是真会被打成江湖骗子,本就寥寥无几的客人更是寥寥无几了。

    他回到客栈时,整栋小楼灯火皆灭,除了他定的那一间房,还为他留一盏烛光。

    他轻轻推门,没有上锁。

    房间小得局促,如果不算那些破旧的盆盆罐罐,所有家具不过一座窄小床榻,一张简易圆桌,两把满是虫蛀的竹凳而已。

    他在门口便能一眼看遍全局,而他家那位不知去向。

    虽然,他清楚他躲在哪。还能在哪。

    佯装不知往里走了两步,果然被躲在门后的那人紧紧环住。

    成澈“呼呼”两声,“吓到没有。”

    无端笑着抓住那双扣在腰上的手:“吓到了。”

    他转身轻轻带上门,锁好,再环住爱人。

    “不是说好别等我吗?”

    “谁叫你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成澈一边嗔怪一边把夫君往屋里推,只两步便双双倒在了床上。老旧的木床经不起折腾,竟发出一声艰难的“吱呀”。

    两人对视一眼,紧张等待它后续动静,若是塌了,他们可赔不起。

    好在木床摇摇晃晃,最终还是稳稳立足。

    他们相视笑开。

    就像他们一路辗转来到这里,跌跌撞撞最后竟也能勉强生活。

    那天私奔得那么仓促。虽说成澈典当婚袍换了不少钱,可给两人购置换洗衣物及日常用具,再租下这间临时住处,便花得一文不剩了。

    他们在攒去长安的车马票钱。

    先往东逛长安闹市,再往东观沧海澎湃,然后往南行,去江南,去岭南,去苗疆,去大理

    他们要踏遍大好河山,让每寸凡是有情人可涉足的土地都留下他们的足迹。

    不过,要先攒下去长安的车马票钱。

    成澈一边给道长揉肩锤腰,一边思索两人荷包里所剩的生计费用。

    他过去从未考虑过这些吃穿用度,可还是心里有数,目前不要说攒下多少,甚至还入不敷出,小赊了钱庄一笔。

    要在过冬前还上钱庄的账,除非他们改为每日只吃一顿。

    成澈问得小心翼翼,“无端今日生意如何呀?我做的簪子扣子,卖得出去吗?”

    尚未离开榆宁统管的漠北,他成澈的面孔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张扬,先前典当婚服时就差点被老板认出。

    不论榆宁那边是否还在乎他们的死活,无端都希望成澈少抛头露面,于是两个人琢磨来琢磨去,只好把赚盘缠的活交给无端。

    成澈每日留在家中,不想白白闲着,便在屋子里做几支木簪木扣,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枕边人的提问,无端想起门可罗雀的今日,着实难以启齿。可更也不想瞒他骗他,只摸摸成澈后脑,“今天啊,生意一般。不过还有明天、后天。”

    成澈沉默了,往爱人肩上靠去,“要不我还是出去表演舞剑吧我会舞得特别认真,肯定有人打赏我的。”

    “别阿澈,我真的不想你让人认出来。”无端闭上眼,毫不退让。他就算再辛苦一点、再卑微一点都无所谓。只唯独无法接受有人指着成澈大惊失色,口吐诸如:“堂堂成公子居然沦落到杂耍讨钱!”

    哪怕是一点点成澈被认出的可能,无端都不希望有。

    更何况让成澈出去舞这方圆数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成家剑法。

    “那我去给客栈洗碗,洗衣服。我会干的。”

    “不行。”无端更是斩钉截铁,“你的手宝贵得很,怎么能干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