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一晃神,才注意道长面前已有一碗用过的汤面。

    成澈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走神了多久。

    无端替他搅拌已经泡发的面条,捞起一道盛到嘴边,“阿澈,吃面。”

    不知怎么的,成澈觉得无端的语气好像一个做错事乖乖等待发落的小孩,是因为自己刚刚甩开了他的手吗

    他一口吃下面条,让自己勾起一抹温笑,“无端,我没生你气。”

    “…真的?”

    “真的。”

    “…那就好。”无端显而易见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太惊讶了,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无端又挑起一筷子面,喂到成澈嘴里,“知道消息的时候,我也一样惊讶。想不到我们前脚刚刚离开榆宁,后脚皇帝就死了。”

    “是啊怎么会这么凑巧。”

    无端又捞起一道面条喂给成澈。其实他隐隐知道答案。

    答案是,情劫已经开始。牵连着所有人的命运开始转变。

    只是他不敢承认。

    道长沉郁的神色让成澈莫名不安,他盯着无端,“除此之外…你应该没有别的瞒着我吧?”

    而后者莫名的沉默让他心中一凉,“无端?”

    “阿澈,还有一件。”无端放下筷子,他拉起成澈的手,正色,“只还有一件。”

    “…你说。”

    无端握着成澈的手紧了许多,他语速很慢,成澈听得清楚。

    “中原在打仗。”

    毛骨悚然。阵阵耳鸣与鸡皮疙瘩中,成澈呢喃一句,“什么?打什么仗?”

    “夺权继位仗。”

    成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谁,和谁?”

    “前朝太子,和当今皇帝。”

    成澈向后摊在木凳靠背里,其实在问出问题前,他就猜到答案了。他怎么会猜不到,果然继位的是张贵妃的儿子,而太子怎么可能将江山拱手相让。

    听到无端坐实,竟有种不出所料的坦然,“果然…”

    “我听人说,先帝驾崩当夜,太子便连夜逃到了南边。新皇登基后,便在南边集结了效忠的臣子兵马,往北边打回去。”

    成澈长长叹了一声,“是啊,新皇不足十岁,必然受外姓掌控,如何能服那些忠于大陈的旧臣。”

    而他的父亲,他们成家,向来是忠于大陈。

    “阿澈…我帮你打听过了。”无端的语气像将功赎罪,“你父亲站在太子一派…”

    “想必是了。以父亲的性子,哪怕新皇以加官晋爵施好,也不会动摇一分一毫。”成澈摸了摸道长脑袋,好像嘉奖。他又轻轻叹,“太子从南方往北打来,北方又大都是新皇派系。成家在西北真是孤木难支。”

    无端起身来到成澈身边,无言将他搂住,“澈,还想去长安吗?”

    成澈偏头往爱人腹部靠去,摇摇头,“既然战事已起,长安是去不了了。咱们去江南吧。”

    无端一愣,“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不骗你。我真的担心成家的处境。”他话锋一转,“可我已经不是成公子了。”

    他露出安慰般的笑容,仿佛在安慰自己,“榆宁地处偏远,中原战火烧不到的。成家又不可能弃城远征,能做的,只有等中原内战分出胜负。”

    话虽如此,那夜成澈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起身,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听说长安车水马龙,无比繁华。然而这一路走来,离了榆宁越远,满目越是饿殍遍野。

    仿佛世道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兽,对黎民百姓吃干抹净,杀鸡取卵。

    是他从小在远离中原尘嚣、富足安乐的榆宁长大,误以为外面也是同样祥和的光景了。

    若是真的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他还能独善其身、心安理得与无端去赏江南风月吗。

    好在好在边塞无战事。榆宁大抵平安。

    他长长叹了一声,是啊,能做的,只有等中原内战分出胜负了。

    只能等了。

    无端也一夜无眠,把成澈的纠葛都看在眼里。

    临了日出,成澈还死僵般站着,他看不下去,起身拥住成澈,“想好了吗?如果你想回榆宁,我和你回去。每逢国丧,天下都要守孝三年,你也不用娶司马媛了。”

    他按住他的肩膀,每个字都下定了决心,“我会登门请罪,告诉他们是我挟持了你,逼迫了你”

    成澈轻轻笑了,“你还笑我笨,自己更笨。他们会看不出我到底是自愿,还是被胁迫吗?”

    “”

    成澈疲倦摇了摇头,“我真的不回去。你我辛苦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好不容易我们就要真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了。”

    无端怔怔看着他,成澈虽然口中这么说,双眼深处的忧虑却显而易见。成澈的真心,未必有他口中那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