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闻言一怔,双腿一软,跌坐回了船舱里。

    今夜无风。洞庭湖沉静如一面明镜,倒映着他们头顶天河迢迢,辉映淡紫的星晕,随两厢沉默缓缓流动。

    湖泊也倒映着他们,一道士,一渔翁,一艘小舟。

    舟与湖中舟镜像相对,如一分为二的乾坤两仪。

    老渔翁语气沉沉:“你以凡人之躯染指神物,必不可能全身而退。”

    无端毫无惧色:“无论任何代价,我亦无怨无悔。”

    老渔翁忽然朗声大笑:“好——!”

    湖水倒映的渔翁相对垂钓,鱼线并成一道水天相接的直线:“你既已问过无数人,无数人都说没见过,那便是无形无象,无声无臭。”

    “可你既能描述其形貌,又岂非有神有气,有灵有显?”

    无端怔怔看着面前渔翁,轻声呢喃,“所以,要去无声无臭、有灵有显之处,方能寻到巴蛇。”

    而老人不再说话,只闭上双眼,手持鱼竿一动不动,仿佛如道者静坐般肃穆。

    静默垂钓中,忽然鱼篓一声动弹。

    老渔翁拈手打开,分明根本没有收线,鱼篓里竟盛了一条刚上勾的活鱼。

    “上钩了。”

    无端霎时醍醐灌顶。

    他起身,郑重跪倒在船舱里,朝着老渔翁虔诚拜下。

    “徒儿拜谢师父指点。”

    待他平身抬手,舟中除他之外已空无一人。

    不见鱼篓鱼竿、蓑衣老翁。

    无端作深呼吸,盘腿坐在小舟中。

    他将双手搭在膝上,将神识与洞庭湖万物化归为一。意识与肉身的界限越发明晰,直到他是风,是水,也是倒映湖面的星辰皓月。

    所谓无声无臭、有灵有显之处。

    就近在眼前。

    与此同时,洞庭湖倒映的镜像小舟中。

    道长缓缓睁开了双目。

    他刚一站起身,便有狂风大作,吹得他小船左右摇摆,几乎侧翻。

    回首便迎上那条蟠龙般缠绕洞庭湖岸山峦的巨蛇。蛇尾盘绕群山之间,蛇头高昂而起,颈肋扩张,尤为猖狂。那扑面而来的飓风竟是蛇息而已。

    立于小舟之中的道长,不足一片蛇鳞大小。

    无端离开榆宁的第七天夜里。

    司马媛冲进了成澈的将军阁。

    “表哥!!”

    成澈一愣,“阿媛?你怎么突然来了?”

    司马媛显然是跑来的,满面通红,气喘吁吁,“表哥!我哥和我爹,擒住了道长!!”

    “什么?!”成澈当即拍案而起,着急之余又心说不对,无端只去了七天,难道他真这么快回来了,“你确定是道长?”

    司马媛点点头,“我亲耳听我哥说,方才在颂云泊湖畔捡到了无端道长,道长遍体鳞伤,身上还死死缠着一条黑蛇。”

    成澈更是惊异万分,“蛇?!”“黑蛇”二字几乎坐实了道长身份。他连忙走出案桌,让司马媛细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我偷听的。我哥说道长捉回来时已经昏迷不醒,便把他关在地窖里”司马媛抓着衣袖,急出了眼泪,“这些年他们一直记恨道长坏了你我婚事,对他怀恨在心,我怕他们对道长不利。”

    “无端他,当真这么快就回来了”

    成澈闭了闭眼。

    是啊,他的道长总是不会让他久等。

    就像说好了闭关三十年,只用了七年。

    会不会说好了三十天,也只用了七天?

    “表哥,怎么办?道长他怎么会遍体鳞伤?”司马媛再度出声提醒。

    成澈沉不住了,不论如何,只要无端有一点遇到危险的可能,他都不能袖手旁观。

    他立即提起长剑,领了一队十数人的小队,与司马媛赶往府上。

    兵马包围司马府门前,成澈下令:“进去后不伤无辜。我只要他们交人。”

    接二连三、气势汹汹的“是!”响起,成将军便领兵冲进府里,吼道:“司马诚,把人交出来!”

    话音刚落,却是身后惨叫连连。他转过头去,只见小队中半数手下忽然拔出暗匕来,将另一半毫无防备的队友割喉。

    “你们?!”成澈连忙抽出长剑,而下一瞬,便有数把来自手下的匕首抵在他喉咙上。与此同时,又从府中鱼贯般冲出数个躲藏的家仆,夺走他的长剑,将他双手狠狠钳死。

    成澈自知中了陷阱,抬眼看司马媛,“阿媛?”

    少女同样惊愕万分,“你们干什么!”

    有家仆不由分说锁住司马媛胳膊,往府里拖去,“二小姐,这是老爷的意思。”

    司马媛连连辩解:“表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少女这才恍然大悟,“他们是故意让我偷听的!!”

    “表哥你信我!”

    在女儿越来越远的哀嚎嘶吼中,司马诚缓缓走出府邸,面不改色,“成将军,你可知道如今军营里还剩几个是成家训出的精兵,又有几个是两年来新征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