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惚踏进酒庄,揭开正在新酿的酒坛,脏手掬了一抔饮下。

    是桃予云。阿澈,是你爱的桃予云。

    无端从来不会喝酒,可成澈就想让他尝桃予云的滋味。于是酒鬼会自己先饮一大口,接着把残存的酒汁用唇渡给他。

    那么无端会咂咂唇,告诉成澈,味道不错。然后再来几口。

    那一天,岔流镇人尽皆知。有个蓬头垢面的醉酒乞丐被一堆小厮从酒庄中撵出,按在大门外往死里打。

    大概是打死了吧。

    毕竟头破血流、一动不动,不像还能活的模样。

    可开当铺的吴老板却说,黄昏他将要闭店时,那乞丐旁若无人走进了他的当铺。

    对着一件蒙尘的绛红婚袍泪流满面。

    他说他本想赶,可不知怎得,就是觉得那乞丐面熟,好奇了,便多嘴问:“我是不是收过你东西。”

    乞丐望着那件婚袍,“这是我妻的婚袍”

    当铺老板知道乞丐在说胡话,不仅因为那件婚袍根本是新郎官的样式,况且已经放在当铺里十多年了都没人来赎。

    “嚯!你还有妻子?那你妻子人呢?”

    “他”

    老板说,他分明见到那乞丐嘴型下意识是“死了”。可出口却是:“在等我。”

    老板又说,他那天不知怎得,忽然大发慈悲把那件十几年无人问津的婚袍送给了那乞丐。

    他说眼睛不会骗人,乞丐死水般的眼睛,竟让他想到他自己十年前死在金人手下的妻,以及那一天的他。

    而无端如获至宝。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捧着成澈的婚袍,忽然知道该往何处去了。

    又是无休无止的徒步跋涉。时间的概念对他而言早已模糊,只记得行到颂云泊岸边时,夜色如幕,没有月亮,只洒着一个天宇的细碎星子,而野望寂静无声,榆宁城灯火皆灭,一片漆黑。

    一去经年,唯有湖风微凉从未曾改变。

    好在那艘小舟竟还停靠在他当年离湖奔赴去寻大蛇的岸边,甚至木浆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摆放。

    只是舟身生满苔藓,舟中积满腐臭的淤水。

    他跪在淤水中,一无所有了,只能以手臂为成澈擦出一块干净的、可供坐下的位置。

    他把婚袍轻之又轻地放在那块船板上,持起那根早已虫蛀腐朽、爬满绿植的木桨,往岸边一支,小舟便岌岌可危地离岸漂去。根本一片随时会沉没的枯叶。

    他不在乎。

    风儿湿润,吹着小舟里婚袍陈旧的绑带轻轻飘动。

    那时仿佛有人双手搭在膝上,明月般的眼睛望着为他撑桨的那个人:

    “从今往后,没有成公子,也没有道长。”

    而他们的小舟焕然如新,从未腐朽。

    无端笑了,“只有阿澈,与阿澈的心上人。”

    这是他最后一次为他撑桨了。小舟停靠湖心岛的一瞬,便整个完全散开,化作浅滩里一堆烂木。

    无端捧着成澈的婚袍,缓缓走到中央那棵苍天银杏树下。

    他抚着婚袍的裾摆:“阿澈,这座岛原来当真供不起两棵银杏”

    十年蹉跎。那棵见证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的银杏树死了。如今是一棵低矮枯木罢了。

    无端翻上银杏树干,躺进他熟悉的凹陷处,将婚袍轻轻披在身上。

    那么多年了,竟还能闻到成澈发丝留下的香气。就像不远处,成澈亲手栽下的那株银杏,在微弱的星光下树荫密密。

    无端缓缓闭上眼。

    夜幕深深,晚风阵阵。

    有十岁男孩在树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呜呜呜”

    “大黄大黄”

    “呜呜呜啊——”

    而他在树上阖眼带笑。

    成澈。成澈。怎么哭得没完没了。

    第144章 第三百零一年中元

    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小镇。

    道长的生活平静而规律。

    每日清晨,当东方第一缕微光透过道观雕窗打在案桌上,他便熄了彻夜点燃的红烛,然后洗净笔墨,收拾画具,整理一夜誊写的小册子,最后推开道观大门,迎接香客。

    他的道观不大,一室一院而已。反正没有香火供烛,只有他一个道士,也能打理得干干净净。

    无端望着门槛上的积灰,想,今日大概也不会有香客了。

    于是回头步到香堂,站在神像盖下的阴影里,不祭拜,不上香,不行礼,只道一声:“阿澈,早。”

    手指往神像裙边擦过,似乎也积了一层灰。于是提上木桶往院中水井打一桶清水,绸布浸水打湿,双手拧去余水,沾些草木灰烬。

    最后登上神座贡台,仔细擦拭起那尊泥塑。

    一遍拭净,他又重拂一遍。直到这尊泥塑的神像不染一粒尘埃。而后他又会取出彩绘与画笔,伏跪在神像前事无巨细地补好每一块被时间腐朽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