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又想呕吐。

    吐血,然后死去。

    罢了。徒劳罢了。

    他一遍又一遍极其耐心地为徒儿抹去脸上的水珠,反反复复,屡拭屡湿。这冰冰凉凉的湖水好像怎么都抹不干净,它们就挂在爱人的鼻尖、泪痣、唇瓣。他逐渐发觉可能是自己的泪,与徒儿身上既有的湿润相融,分不清彼此。

    不知怎得,肩膀开始耸动,喉咙里接连冒出一声又一声的干笑。他将徒儿背在背上,走出道观,沿着大理街道一路向洱海走去。

    小地方消息传得飞快,沿路诸多居民朝他致哀。

    “道长,节哀啊”

    “节哀”

    无端停下脚步,侧眼睨注人群,“节哀?”

    他讷道:“为谁节哀?”

    人们嗫嗫:“呃。听说观里的道士为救孩子溺死”

    无端打断他,以一种空洞而确信的语气,“谁说他死了。”

    人群瞬间不敢开口,呆呆目送道长背负徒儿的尸首越走越远,遥遥的笑声从道路尽头传来,越来越重,越来越厚。

    “阿澈——”

    “你走不掉的。”

    最终回旋成一道响彻的惨烈大笑,“我告诉你,你哪儿都走不掉!”

    何月竹想,他大概是死了吧。

    在水中窒息的痛苦那么清晰,他必定是死了。

    上一次魂魄不散,变成孤魂野鬼,还是成澈时。

    做鬼的感觉不大好受,好像在做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眼前的一切都是黑白昏暗的,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不知自己为何存在,并且不论如何都走不出那座石桥,好像一具行尸走肉。

    可是这一次他的意识无比清醒。

    甚至,眼前竟然有光。

    “大米已经泡下了,明日起来馋虫就有米糕吃。”

    竟还能听见无端在说话。

    何月竹循声看去,只见他们的小床上,无端紧紧搂着他的身体。一双琥珀色眼睛空洞大睁着,直愣愣看向前方,仿佛死不瞑目。

    道长口中缓慢而沉重地哼出那首属于他们的曲调,仿佛在哼一首摇篮曲。

    而何月竹,仿佛是片场外的第三人,旁观剧本轮番上演。

    “这是怎么回事”

    何月竹感觉不到烛火的温度,也感觉不到风在流动。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桎梏,只能被局限方寸大的空间。

    “无端?”

    何月竹缓缓飘近床上两人,猛然惊骇发觉,“等等,我怎么还有呼吸!”

    ——无端怀里的“他”,胸腔竟还在平稳地上下起伏。

    再看四周,他们的婚床竟悬挂、张贴了无数白底青字符咒,纷乱无章,密密麻麻,根本无处落足,让这间曾经的红烛洞房此时俨然一座诡异的法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还活着?不、这不可能!”

    无端抬手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眉心舒展,嘴边带笑,“阿澈你好傻。”

    “你真的好傻。”

    “你以为,只有你有事隐瞒吗。”

    “其实,我也有一事瞒着你。你从来都不知道。”

    “我给你的药呵呵呵”

    第188章 究竟是你疯了

    何月竹如被雷劈中一般动弹不得,双眼死死盯着无端怀中的自己。“他”面色平静,呼吸平稳,如果不是一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明明白白睁着,根本看不出和熟睡有什么区别。

    我确确实实是死了。可我的肉身竟还活着!

    做了这么多年道士,也翻遍藏经阁所有经书,何月竹闻所未闻。

    经书?等等。

    何月竹猛然想起,他是看遍了观里经书,却唯独一类没有碰过。那就是所有涉及长生不老方的典籍,在他小时候便都被道长收去研究仙丹了。

    小道士小时候曾三番五次缠着师父问这辈子能不能永远陪着师父,师父总是答得模棱两可。诸如,或许等丹药炼成了

    长大了一些,他便知师父暗中在给皇帝提供长生不老药,虽然确实把皇帝拉扯到了百岁,但最后还是落了个“道祸世”的骂名。

    长生不老,可我从没吃过你的丹药。药?

    “无端,难道你给我吃的药?!”

    “难道!?”

    何月竹捂住嘴,身体深处涌起怪异的排斥感,“难道这段时间你给我吃的中药里面都添了你一直在炼制的长生不老药!”

    他居然真的炼出来了?!

    他竟然暗中给我下药!?

    何月竹都不知该先诧异哪个。从未设想过还会发生这种事,也从未预料到,他们做师徒的这一辈子,居然这般状况百出,坎坷波折。难怪吴端从不提及!虽说都是出于对彼此的深情,可他们俩竟相互隐瞒,互相算计。

    也罢,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何月竹提高音量,飘到无端身边,唤了好几声“无端”,然而道长都没有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