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滋味,真是连骨髓都记住了。

    现在全身上下还是又酸又麻,他给我按了好久骨头才能抬笔写字。

    对了,有笔账一定要记下。

    ——这人竟然在那种时候逼我写检讨!以至于我的宝贝手札变得这么脏。泪水?汗水?还是口水?靠。

    过分!

    可惜肇事人毫无悔过之意,就躺在我身旁看录像,还大声公放。对全程都被拍下来了。

    过分,真的太过分了。

    但是,不得不承认,他一言不发,愠怒对我的样子,实在好看,实在让我好想再开几次玩笑啊!

    (两道不同字迹交叉出现在手札里)

    [怎么不说话?]

    我生气了。

    [你气什么?]

    我这个是正经笔记本!你让我写这种检讨,以后我怎么看啊。

    [那把这页撕了给我。]

    不给你。

    最气的是,明明都那样求饶了,你还不放过我。

    [我看你乐在其中啊。]

    我没有——

    [自己听。]

    把手机还给我!!

    (一顿无伤大雅,以深吻结束的小打小闹)

    你怎么会看不出呢,明明我的体温、脉搏、脸色都是正常的。

    [我真的看不出。]

    [以后别这样吓我了,好不好。]

    好对不起。那你以后也不能用横七竖八的死状吓我。

    [给你带了新鲜出炉的松仁奶酥,在书房。]

    [你不生气了就去给你拿来。]

    我没生气

    [那怎么还写字。]

    还不是嗓子都给你捅哑了!

    (食物残渣)

    第205章 [小何手札·六]葬礼

    [手札·六]

    多年来,我藉由赶尸名头,奔走九州大地,寻遍善魂善魄,将福泽迁至我吴家宅院。

    不出所料,神鬼庇佑下,我吴七狗果然顺风顺水,生福生财。操办买卖一本万利,名利场上左右逢源,竟还娶得县官之女,老来得一双儿女。

    所幸,道长对我所作所为毫不在意。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凡人所作所为。

    他只指点,修一座九层高塔立于玄武吐珠风水之上,即可化为阵眼镇压百鬼,否则不出两代,吴家必亡,且厄运株连九族旁支。

    道长还说,违背亡者意愿,擅自迁魂乃是大恶。纵有高塔为镇,但因果报应、孽障堆积仍无可避免。终有一日,吴家将偿还我吴七狗犯下的罪孽。

    想必今日,我孙媳妇诞下的这对连体男婴,便是我吴家报应的起始。

    如今吴家已飞黄腾达,有权有势,我也已行将就木,垂垂老矣。

    遂写作这本手札,供吴氏后人为鉴。而我吴七狗,也任凭后世评说罢。

    ——《吴七狗手札·终》

    吴端的耳珰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虽然不大实用,但我真的很喜欢这对赤青耳珰。它们就像…我和吴端之间那种既牢不可破又脆弱不堪的联结。

    在彼此身边,我们才互相完整无缺。

    分开,便一无所有。

    除了耳珰,我还弄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正月十五那天,直到老渔民打电话向我质问,我才想起来他的小船还漂在海上。

    没想法,我只好问他能不能买下那艘小船,为了让他满意,我花光了这次春节的十倍加班费。

    好吧,本就是笔“不义之财”。而且如果我活不了多久再多钱也用不上了。

    吴端却说,那老渔民本来会溺死于水鬼,我弄丢他的船其实是救他一命。

    ——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安慰我了。

    前几天,吴镇明与司机的尸体连同汽车碎片都被海水冲上岸了。警方认为事故原因是汽车故障,吴家也赔了司机家属一笔抚恤金,此事便被压了下去。

    只是两人都已浸水泡成巨人观,死相相当糟糕,我便又在鸿舟岛停了几天,为他们收拾入殓。

    入殓完毕,我和吴端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时隔一个月,我们终于可以离开鸿舟岛了。

    离岛之前,我们随送葬队伍一同去了吴家祖坟。吴家人过世,送葬队伍排场极为铺张,沿途哀乐唢呐喧嚣,恐怕整个鸿舟岛都听得见。

    看他们将世珍母子送进坟墓、合上墓砖、摆好祭品、烧好高香、各自散去,我才敢说话。

    看着吴家祖坟,也是前世最后的归处,我问吴端,没有与我相遇的几百年,你是怎么过的。

    吴端只答我四个字:槁木死灰。

    吴端。好神奇,你只用四个字,就能让我泪流满面。

    身为入殓师,我早已习惯了与死亡共处,也看遍了人死后亲人爱人的痛彻心扉。

    所幸,遇到你之前,我唯二两个重要的人——何月柏、吴镇军——都比我坚强。哪怕我意外身死,他们也定能释然接受,坦然祝福我往生一路顺遂。所以,我从未畏惧过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