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柏立即缩了回去,委屈巴巴地蹲在墙角。

    冷雨沿着斗笠淌下,流到她的脖子里,她觉得有点冷,还有点气,恨恨拽断一根狗尾巴草。

    佩玉、佩玉怎么能这样呢?

    口口声声说喜欢师尊,还要和岁寒纠缠不清。

    除了年纪大,她哪里比不上岁寒?更何况她能活几千岁,区区三百年又算什么?

    怀柏伸手一划,水镜浮在她面前,她揽镜自照,就算如今披着秦江渚的皮囊,也不比岁寒差在哪里。

    难道真是年老色衰了?

    若是佩玉对岁寒冒着真心,她岂不是要冒着圣人庄和孤山结怨的风险,把祸首早早处理掉?

    怀柏沉浸在沮丧中,垂头丧气,把头埋在臂弯里。

    圣人庄处处栽满桃花,她蹲在一株花树下,脚边铺满落红,待下定主意神不知鬼不觉解决岁寒后,怀柏才抬头,恍然发现身前早已站了一人。

    佩玉鬓发皆湿透,不知在这立了多久。

    怀柏眼底的杀气顿时荡然一空,慌张地说:“啊,我不是在跟踪你……”

    佩玉眼中骤然撞见一张湿漉又苍白的美人脸庞。黑发湿哒哒黏在两侧,发尾微翘,沾着几点桃花;眉目被雨水濯得愈发黑,杏眼清亮澄澈,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心里好像被什么击中般,她弯腰为怀柏拂去发上桃花,伸出手想牵怀柏起来。

    怀柏盯着眼前纤长白皙的手,眼里慢慢渗上泪水,只是隔着滂沱的大雨,佩玉并没看出来。

    “师尊?”佩玉的嗓音是清冷的,让人很难亲近,然而在对着怀柏时,她的声音像浸了蜜,冰雪融成一弯春水,又软又甜,不胜温柔。

    怀柏径直站起来,带起的雨珠溅落,无视佩玉空悬的手,绕过她往外走。

    佩玉低头看了眼手,露出一丝难过的神色,赶紧追上怀柏,伸手想牵住她,“师尊,我做错了什么?”

    怀柏把她的手拍开,冷笑:“呵。”还好意思问!

    又走几步,怀柏猛地发现身旁空无一人,转头见佩玉低头站在雨里,心中无端生气一股恶气,想这人悄悄和岁寒私会,还有脸发脾气。于是将脖子一拧,也不再管她,只一个人负手离开。

    蓑衣步入一川烟雨,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雨中。

    佩玉眉头轻蹙,抿唇思索一番缘由,瞬间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她本想赶快追上师尊,几步后又停下,像是想到什么,嘴角往上扬了下。

    怀柏冷着脸回到小楼,容寄白和沧海坐在灯下一同看话本,看见她时抬眸笑道:“师尊,你去哪啦?”

    她没有说话,直接回到卧房,两扇门猛地合上,发出一声巨响。

    沧海吓得一抖,小声说:“师尊这是怎么啦?”

    容寄白想了想,道:“小师妹也出去了,师尊是和小师妹吵架了?”

    沧海紧张地说:“那该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去劝架?”

    容寄白哈哈笑了几声,拍拍她的手,“没事没事,这是情趣,我们做自己的事就好。”

    长夜漫漫,怀柏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枕寒衾冷,说不出的寂寞空虚。

    她突然翻身坐起,披着外袍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外面风更疾雨更骤,冷雨敲打窗扉,敲得她心乱如麻。

    天这么晚,佩玉还没归来……

    她尽力遏住自己的担忧,只是不知不觉便徘徊到门前,犹豫片刻,怀柏拉开门,佩玉浑身湿透,楚楚可怜地站在门外,抬起眸小心翼翼地唤:“师尊。”

    怀柏见她淋得落汤鸡般的样子,也提不起什么气,侧身让开路,“怎么不进来?”

    “我怕师尊还在生我的气。”

    怀柏心中重重叹口气,知道她是苦肉计,拂袖转身走到桌前,把灯挑明一些,“弄干身子再进来。”

    灯火闪烁。

    佩玉轻轻勾了下唇,师尊纵这般生气,也会为她留一盏灯。

    师尊待她这样的好。

    师尊这样的好。

    她垂着头,第一件事便是坦诚认错,“师尊,我找岁寒是有原因的。”

    怀柏听到这句话,面色缓和几分。

    佩玉趁机将柳环顾之事说出,只是隐匿迷心之法,道:“我听闻此事,义愤填膺,当即便想找岁寒,让她不要这般偷窃别人的东西。”

    怀柏看了眼她,实在不能从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瞧出什么义愤填膺来。

    佩玉又说:“在我的劝解之下,她已明白自己的错误,将会亲自说明此事。”

    做出这么不要脸事情的人还能主动承认错误?

    怀柏有些不信,问道:“你是怎么劝她动的?就这么轻易让她服软?”

    佩玉笑笑,“不过是如师尊常常告诫的那般,以德服人而已。”

    怀柏心事纾解,两眼笑成弯弯月牙,“这么看是我错怪你了,”她见佩玉左手一直藏在身后,免不了好奇,“你把手收着做什么?”

    佩玉敛去笑容,眉目低垂,欲盖弥彰地说:“没什么,师尊,已经很晚了,我们歇息吧。”

    怀柏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点点头,“好。”

    待佩玉不查,怀柏闪到她身后,一把拽住她的左手,“哼,又想瞒我什么?”

    佩玉面上露出笑容,嘴里说的却是,“师尊,痛。”

    怀柏这才看见她手背肿起一指余,又青又紫,很是狰狞,忙撤手从怀里取出药膏,问:“这是怎么回事?我抹抹药,还痛吗?痛得厉害吗?”

    “怎么弄得?”并非什么大伤,但怀柏还是十分心疼,翻来覆去看着。

    佩玉低声呐呐:“是我不小心……”

    怀柏瞪圆眼睛,“又想骗我?”

    佩玉凤眸湿润,委屈地说:“是师尊,您拍了我的手一下。”

    怀柏想起自己是拍掉佩玉伸过来的手,但……

    “我手劲这么大吗?”她紧拧着眉,一脸纠结地说。

    佩玉忍不住莞尔,歪头轻声道:“师尊,还有些痛。”

    怀柏连忙说:“我再抹药。”

    佩玉摇头,神情凄苦,“不是手痛,您打了我,我心里难过。”她说着,眼圈渐渐红起来,“我并未做错什么,你却无故打我,你这般不信我。”

    怀柏被她说得十分内疚,“是我思虑不周,是我错了,你若生气,也来打我一下吧。”

    她把双手伸出来,手背朝上,态度十分诚恳,“随便你打几下,以后我再不会这样,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好不好?”

    佩玉眼中含着泪,凝视怀柏的面容,过了会,她倾身抱住怀柏,头埋在她的胸前,“师尊,我不生气,我只是难过,你亲我一口,我就不难过了。”

    夜浓如墨。

    屋外凄风冷雨,屋内灯火融融。

    第107章 江海凝光

    翌日天已放晴,盛济同一位圣人庄御射弟子比试。

    武场里挤满人,连游烟翠与霁月二人也在场。

    最终是盛济更胜一筹,就在他们持剑相拜,准备下场之时,台上突然跳上一道人影。

    “圣人庄柳环顾,请战玄门盛济。”

    台下掀起轰然大波,霁月面色一变,直直望着台上紫衣少女。

    “她疯了吗?”

    “盛济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她打趴下吧!”

    许多不知柳环顾名姓的人在左右问着:“柳环顾是谁?很有名吗?”

    霁月道:“漫漫,下来。”

    柳环顾回身,恭敬问道:“敢问师姐,我请求与孤山弟子比试,可曾有不妥之处?”

    试剑已经结束,两人的比试便算只是友好切磋,并无理由去阻止。

    然而此刻来看试剑的人未散,这场切磋的输赢难免会广为人知。

    容寄白拉长了声音,“啊,啊,她不是昨天那个人吗?”

    沧海眼底浮现担忧,“她连简单的术法都不会用,怎么会赢?还是早点下来吧。”

    一旦输了,只怕柳环顾会成为整个仙门的笑柄,处境愈发不堪。

    佩玉蹙眉不语,被怀柏一把搂住,“别担心啦。”

    容寄白问:“师尊,你觉得她会赢吗?”

    怀柏摆手:“不一定,看看吧。”

    好歹盛济也是久经她与佩玉的摧残,并非寻常修士所能比拟。

    盛济有些惊讶,但依旧拱手道:“却之不恭。”

    此刻台下流言更甚,有人说她给圣人庄丢脸,有人说她胜负心重,不配为仙,有人说她魔头之后,品行不端。

    柳环顾一笑置之,回礼:“请。”

    盛济剑如长虹,倏忽便至眼前,剑光铺天盖地,将柳环顾孱弱的身形笼罩。

    柳环顾脚尖一点,疾退数步,躲开这霹雳一剑。

    紫衣飘摇,弱柳扶风,她站在凌冽剑气中,如狂风中摇动的蒲柳,不胜可怜。

    “切,还以为有多厉害呢,看她这样子,怕在盛济手中撑不过三招!”

    “就是就是,赶紧下来吧,别给圣人庄丢脸了。”

    霁月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游烟翠冷哼一声,“怎么不英雄救美,救救你的小师妹?”

    三招过去、十招过去、百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