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道难道仇恨一定要遗忘和原谅吗?难道要与仇人之子同席而坐不能心生怨言吗?难道父母养护之情比不上一句'罪不及孥'吗?”

    霁月身形微僵,“我……不知该如何作答。那些人中有被‘沈知水’之案的遗孤,我有何理由劝他们放下仇恨?何况他们并未在肢体上欺凌漫漫,只是冷落和排挤,这又该如何定罪呢?”

    “我身为大师姐,一言一行皆是弟子表率,不敢妄言,不敢妄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结果放纵恶念,扼灭善意,以至如今满盘皆输。漫漫出事后,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回到当初,我会怎么做,怎么保护好她呢?”

    她微微笑着,神情带几分暮气沉沉的萧索,“可我辗转反侧,竟想不到答案。做了这么多年他们心中的大师姐,学了那么多经纶文章,我竟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模样,竟不知道该怎么摒弃一切,保护好一个人。这样的我,又如何能继承圣人之志,保护世人呢?”

    佩玉无法体会这种悲凉。

    对她而言,怀柏比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要重要。

    霁月眉目哀伤,缓声叩问自己,“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是不是一直模仿圣人言行,我连自己都丢掉了?”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一只孤鸿飞过如血的天边,身形伶仃寂寥,失亲失友,无以为家。

    霁月怔怔望着孤鸿,轻声问:“我该如何证自己的道呢?”

    ……

    佩玉慢慢踏上千佛路,步伐沉重无比。

    金色的余晖将石壁上的佛像染上色彩,佛陀似乎活过来,或卧或坐,笑看人间。

    脚下石板锃亮,这条路,已经有千人万人从上面走过。

    就像她们的道途。

    大道三千,漫漫而无尽。千万人走过,千万人追寻。

    就算典籍已经详细记录,但道之一字,永远也是无法复制的。

    踏上的那刻,就意味着千山独行,永不回头。每一个寻道殉道之人的身影,总是孤独的。

    佩玉想,她比那些人要幸运许多。长路漫漫,有个人始终会陪着她,与她一起探寻。

    当牵住怀柏的手时,她便已经证得自己的道了。

    扫地的小僧看见她,甜甜一笑,大声说:“仙长,方才怀柏仙长还在到处找你呢!”

    佩玉一愣,忙道:“她在哪里?”

    小僧指了指山道:“往上面走了,”他挠挠光头,“仙长,你怎么还欠人东西呀。”

    佩玉奇怪:“欠什么了?”

    小僧:“你欠怀柏仙长东西了,怎么自己也忘啦,哎呀,你快过去吧,人家都等急了。”

    佩玉心中茫然,提气几个纵跃,掠过山道。

    山崖上,怀柏负手而立,墨发松散,青衣翩飞。

    佩玉唤道:“师尊。”

    怀柏回头看她,身后是重重晚霞,“嗯?”

    佩玉的额上沁出晶莹汗水,“我听说你在找我,还说我欠你东西。”

    怀柏笑开,逆着光,一步一步慢慢走来。

    万丈霞光在她身后翻涌,为青衣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是啊,你欠我一样东西,你倒忘了吗?”

    佩玉蹙眉不解。

    怀柏伸出手,玉指纤纤,轻轻抵上佩玉胸口,一边说,一边比划,“一升红豆,一升黑豆。”

    她在少女胸前画了一颗心,而后微笑看着她,“你也欠我,两生相思。”

    第190章 辞旧迎新

    魔族环伺,虎视眈眈,仙门反而越加团结,更加清明。

    散修成立自己的联盟,有了合理制度,不再如以往一般无序。纪戍率领人族士兵,清理战场上残余的低级魔物,献上自己的一分力。

    魔兵数次攻来,都被仙门一一击退。

    好几次的反击胜利,让众人信心大增,准备重新打回故土,收复家园。

    青铜钟悠悠响起,冷风飒飒,菩提叶从枝头飘零。

    原来的敲钟小院已经多了三四个人。霁月放下书卷,宣布下课,那些好学的少年仍恋恋不舍。

    她盘坐在树下,翻开书卷,一片枯黄的树叶落在纸上。

    一个面目稚嫩的少女跪坐在桌案前,手里执着墨笔,抬头忽然冷不丁问了句:“先生,值得吗?”

    霁月:“什么?”

    那少女道:“先生如此殚精竭虑,说道亦是精妙无比,可世人只专于实用之学,对虚无缥缈的道法礼义充耳不闻,过了大半年,来听课的也只有我们寥寥几人。以先生的天赋,如果努力修炼,应当早已更近一层了吧,为了我们几个人,耽误您的修行,值得吗?”

    霁月披着素袍,长发未束,泼墨般散在两侧,气质沉淀下来,有几分渊风的模样。

    她闻言,轻轻笑了下,抬手揉揉他的头,“别想这么多。”

    少女趴在桌上,闷闷不乐地说:“我只是替先生不服!”

    霁月以那枚落叶做书签,把书卷合上,望着前方,眼神虚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总归是在修行的,只不过是方式不同,有什么值不值得呢?”

    少女苦恼道:“先生,我不明白。”

    霁月笑着说:“你先把功课做完。”

    少女噘嘴:“嗯。”她写着,身子稍稍弓起,被一戒尺打在背上。

    霁月见她脸上染有未干的墨痕,像一只花猫般,心中好笑,强板着脸道:“坐直一点!”

    “哼,坐直就坐直嘛。”

    又过一阵,沧海特地派一只鱼妖沿着江流逆流而上,赶至佛土,说道在海中看见神兵晋级的光芒,光中影影绰绰有一个金甲少女的身影,还催促让夫人早点回家,四海之主思念成疾,快成为一条废龙。

    霁月得知游烟翠尚在人世,微微一笑,跟佩玉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随后飘然远去,独自踏上黄沙荒丘。

    形单影只,若云间孤雁,天地一行人。

    春去秋来,不知不觉,天气渐凉,寒风吹起,天上飘起片片雪花。

    马蹄阵阵,尘土飞扬,一列铁骑绝尘而来,谢春秋候在门口,黑袍猎猎。

    纪戍勒马,解下覆面黑巾,笑道:“春秋,你在这做什么?”

    谢春秋道:“到年关了,请你去喝酒。”

    纪戍哈哈大笑,把魔物头颅往旁一掷,“走!”

    一进城,欢庆的年味便扑面而来。

    黑瓦白墙,高高的红灯笼挂在屋檐上,迎风摆动。

    纪戍呵出一口白汽,搓手道:“这么热闹啊。”

    谢春秋听见远处舞乐声,笑着说:“毕竟是年关。”

    一道流光划过,纪戍抬头看了眼,忍不住乐了,捧着肚子大笑。

    谢春秋看不见,问:“何事?”

    纪戍道:“哈哈哈那个人,他在御糖葫芦!”

    用一串巨大糖葫芦做坐骑的修士从空中折返,拱手笑道:“新春快乐。”

    纪戍笑着招手,“新春快乐!”

    锣鼓声响,舞狮的队伍在人群穿梭,引起阵阵喝彩。

    街道上小铺林立,前方围着许多的孩子,纪戍心里好奇,拉着谢春秋挤过去。

    一个俊雅青年手执紫毫笔,笔尖蘸了些糖浆,落笔成画,一气呵成,在糖浆凝固前做出数副糖画。

    小孩纷纷拍手喝彩:“哥哥好厉害!”

    青年把糖画分给他们,温声问:“你们还想看我画什么?”

    小孩纷纷举手:“我要大狼!”

    “我要龙!”

    “我要看蝴蝶!”

    谢春秋辨得青年声音,诧异道:“洛仙长?”

    洛秋声闻言,笑着说:“春秋,新春快乐。”

    谢春秋:“新春快乐,你怎么在此,我们已备好酒菜,一起去吗?”

    洛秋声摇头,望着孩子热切的笑脸,“我在这里画糖画,请替我同诸位说一声问候。”

    谢春秋点头,拱手一拜,与纪戍转了个弯,拐入一条小巷里。

    满街诱人的香味勾起将军肚中馋虫,纪戍忍不住问:“到底是哪呀,这么神神秘秘的。”

    “有点耐心,马上到了。”谢春秋闭上眼睛,鼻翼翕动,笑道:“到了。”

    面前是一家极不显眼的店铺,没有招牌,没有吆喝的小二,只有一株枇杷树亭亭迎客。

    纪戍的失落显而易见,“就这?”

    寒风吹起碎花蓝布门帘,香气扑鼻,她立马改口:“好香啊!”说着,迫不及待掀开布帘,门里门外仿佛分成两个世界,屋里热气腾腾,像是一下子到了春天。

    最外的火盆前坐着蓝衫青年,正低头给怀中小兽捋毛。他左边一点,余尺素凑过来,伸手想戳一戳雪白的小兽。盛济连忙侧身避开,护好怀中红芜兽。

    余尺素气道:“摸一摸怎么了?这是你媳妇吗?”

    盛济:“你是摸吗?你是想把它撸秃!”

    红芜兽睁着黑葡萄般眼,无辜叫唤一声:“嘤。”

    往里一些,朝雨半抱琵琶,玉指如蝴蝶在弦上翻飞,琵琶声嘈嘈切切,像玉珠滴答落冰盘。

    一曲末,白衣少年连忙夸奖,“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