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柏抽不开身,盛济在屋里准备大餐,于是守候一事,就落在了佩玉身上。

    夕阳西下,火烧云铺满大半边天。

    来佛土前,要经过一片广袤的荒原。原上随处可见干涸的沙丘。

    这儿曾是云梦泽一部分,后来天地变迁,云梦干涸,大泽化作小小湖泊,湖底也变成这片荒原。

    佩玉立在一座沙丘上,白衣在夕阳中染上淡淡的红。

    她穷目望去,远方一行银衫翩跹的女子缓缓从尘沙中行来,身后长长一列流民。

    佩玉微微勾了勾唇,正想迎上去,目光掠过一人时,突然凝住。

    片刻后,她一转身子,躲在沙丘之后,瞪大眼睛,呼吸急促。

    队列之中,容色秀美的女子忽然偏头,往沙丘那边望了眼。

    剪云砂问:“怎么?”

    朝雨摇头:“没什么,只是感觉……很奇怪。”

    剪云砂目光复杂,“进了佛土,你就能看见她了。”

    朝雨倚在剪云砂身上,低声道:“师尊,我对不住那孩子,不知该用什么面目见她。而且,我也不知该如何做一个称职的母亲。”

    黄沙飞扬,随着车队往前,步入佛土,那方小沙丘也成为天地幕布上一点黄色小点。

    佩玉半坐在地,抚着胸口,心跳动很快。

    大概近乡情怯,她不敢与朝雨相见,甚至不敢回佛土了。

    天光渐渐黯淡,佩玉抱住自己,埋头盯着脚下黄沙,眼里似有粼粼的光。

    生下来便亲缘寡淡,她也并不知,该如何做一个女儿。

    人间温情,父母慈爱,她并不懂。

    厨房布满美味酒水饭菜。

    盛济终于忙完,累得趴在桌上,“尺素还没有过来吗?”

    怀柏也奇怪:“听说千寒宫的人已经到了,也许是在安置流民吧,我先去看看。”

    盛济塞给她一捧小食,“仙长上课辛苦了,我去看吧。”

    怀柏摇头,“你才辛苦,而且,我只是想佩玉了。”

    盛济露出微笑,把剑拔出来,坐在小凳上继续磨剑,“那我在这里等你们。”

    月光如水,夜色清寒。

    怀柏来到山下,许多千寒宫的弟子忙着安置百姓。她一路往前,在道路尽头,看见一个背影酷似佩玉的女子。月华摇曳,怀柏上前,喜道:“佩玉,你怎么……”

    那女子转过身,黑眼珠子转了转,望着她的翠羽青衫上,试探性地问:“怀柏仙长?”

    怀柏面露诧色,一时不曾回神,“你是……”

    女子躬身行礼,“千寒宫朝雨,拜见前辈。”

    “朝雨,你怎么……”

    怀柏想到什么,猛地一个激灵,走上去扶她起来,“不用客气,婆婆!”

    第181章 割袍断义

    朝雨猛地抬起头,目光诧异。

    之前剪云砂为了救朝雨,闭关许久,后来又与朝雨一同隐居,消息闭塞,不知仙门变动。

    后来余尺素和谢春秋默契地没告诉她们佩玉师徒之事,想给她一个惊喜,但显然这是个惊吓。

    怀柏笑眯了眼,十分殷勤,“您来佛土了呀,累不累,我已设宴接风,这就带您过去。”

    朝雨受宠若惊,“前辈客气了,不必,额,婆婆?”

    怀柏弯了弯眼,面色羞赧,“其实岳母也可……”

    “你在说什么屁话!”剪云砂怒发冲冠,冲到朝雨身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什么婆婆岳母?你把佩玉那孩子怎么了?”

    怀柏抄着手,笑容温和无害,“剪宫主这么激动干嘛呀,我同我婆婆说话,轮得到你来插话吗?”

    “你!”剪云砂拔出玉箫,大概气场不合,看见怀柏,她总觉得莫名火大。

    怀柏没有动,云中出鞘,悬在她的身后,剑光似月华,在三人之间摇动。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朝雨被杀气震醒,慌张喊道:“你们不要打啦!”

    杀气猛地一收,剪云砂扭过身,牵住朝雨往外走,“别跟这人走近,她有病。”

    怀柏摩挲着剑柄,问:“佩玉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朝雨马上回身,担心道:“没有,她不是和你在一起?”

    只过了片刻,怀柏就明白了佩玉的心情,笑着说:“是啊,她是和我在一起。婆婆,我在山上置备好大餐,等会一起去吃啊,我们一家人一起,宫主这个外人就不要过来凑热闹了。”

    剪云砂冷哼,面露不屑,强拖着朝雨离开。

    朝雨频频回首,问:“师尊,为何前辈唤我婆婆?什么意思,我听错了吗?”

    ……

    荒原的夜晚绚烂而迷人。

    星河璀璨,流光微微曳动,深蓝天空如披上一层云雾。

    佩玉坐在一块砂石上,低垂着眉眼,身旁的枯木如怪兽张牙舞爪。

    像个惶然无措的孩子,待在路口,因为害怕而不敢回家。

    怀柏悄悄走近,坐在她旁边。

    佩玉钻到怀柏怀里,“师尊,我……”

    怀柏轻抚她瘦削的背,“我明白,这也是人之常情。”

    佩玉:“我只要师尊就好了。”

    怀柏微笑。这么多年,她们相互陪伴、救赎,早已是彼此在世上最重要的人。

    “佩玉,”怀柏弯下腰,在少女额上亲了一下,“你值得更多人爱,值得更多的爱。”

    佩玉双颊泛红,依旧固执地说:“我有师尊就够了,我只要师尊。”

    怀柏与她十指相扣,同望着深邃静谧的星夜。

    “你是我藏在手心的珍宝。”女人微微沙哑的声音在夜里响起,“如果可以,我想把你藏起来,不与这个世界分享。让你只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在我所触及到的光阴里。”

    原来情爱的另一面,就是独占。

    佩玉从未听过怀柏这么说,脸更红了,眼里波涛如醉。

    怀柏摩挲着她的唇,“可你不是我关在金笼里的小雀,而是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你这么好,生命里不该留下缺憾。”

    佩玉:“能遇到师尊,我的人生早已圆满。”

    荒原上浮现淡淡的荧光,月华如水,地面如积水空明。

    二人如同处在温柔的湖水中,四周闪着冰蓝色的光,在光的一头,无数游鱼在空中摇曳而来。

    佩玉怔怔:“这是?”

    怀柏也愣了下,随即笑道:“是蜃景,是过去的云梦泽。”

    蜃兽吞云吐雾,把数万年前光怪陆离的景象保存下来。

    佩玉伸出手,一只银色的小鱼穿过她的手掌,摇曳着往远处游去。

    她好奇地睁大眼睛,站了起来,迎面鱼群在空中游动,水草飘拂,如梦如幻。

    “好漂亮。”

    管中窥豹,可以窥见一二昔日云梦泽的壮阔。

    一条金红色的龙鱼缓缓游来,张开巨口,银色的鱼群像碎开的萤火,瞬间散开。

    佩玉追着龙鱼,御剑空中,与它一同游动。

    在这一刻,她似乎跨越万年光阴,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

    怀柏立在地上,微笑着看她。

    “师尊,”佩玉朝怀柏伸出手,把她拉上飞剑,“我们一起。”

    她们好像两只飞鸟,悠悠翱翔天空,又仿佛两条游鱼,自在潜于水中。

    水光出现波澜。

    远处一道光亮的旋风卷来。

    旋风是由体内发出荧光的小鱼组成,它们既似萤火,又如星子,在水底搅起波澜。

    一个身披轻纱,身姿曼妙的美丽女子从旋风中穿出,游到龙鱼身边。

    白皙修长的手搭在鱼背上,与它一齐游往碧蓝湖水中。

    佩玉皱眉:“洞庭君?”

    怀柏抬起手,从女子的发间穿过,“是云梦神女。”

    万年前的神女水君,掌管天下之水,看上去温柔美丽,举手投足优雅大方,似与天地相融。

    蜃景真实地记录数万年前的光景。

    温柔的神女在水中遨游,与鱼龙共舞,一切看上去庄严又美丽。

    怀柏御剑追着云梦,一直上升至苍茫云海。海上明月生辉,云梦浮在水面,微笑着张开双手。

    无数条银鱼跃出水面,明镜般的湖面碎开,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夜风徐徐吹来,水面壮阔如海,一眼望不见尽头。

    神女蓝裙飘扬,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若轻云蔽月,似流风回雪。

    就连对洞庭深恶痛绝的二人,此刻也不禁屏住呼吸,沉浸在这绝美的一幕中。

    蜃景渐渐消散,云梦泽的旧时风景也隐在夜中,四周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