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环顾立在雪地里,紫衣被风吹得鼓起,飘然若仙。

    白雪飘零,山道上栽满了桃树。

    她忽然叹了口气,怅然道:“可惜,再也看不到雪尽后的桃花了。”

    ……

    两日后,几族一并攻上魔宫。

    山上山下,一片血红,点点鲜血溅在树上的白雪上,倒有几分像花开时的盛景。

    洞庭拄枪半跪在海滩上。

    蓝衣几乎被染成红色,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长、枪滴落,沁入黄沙中。

    海浪冲刷,起起伏伏,洗去地上血水。

    陵阳对其他人道:“你们去帮小柏佩玉吧,把她交给我。”

    那些仙者略有担忧,但看在她的面上,还是散开,继续到其他地方猎杀魔物。只有叶云心,双手抱琴,执拗地守在陵阳身旁。

    洞庭大笑,“当初不该放了你的。”

    陵阳一步一步走近,黑袍像天上乌云翻滚。叶云心拉住她,“小心。”

    “没事,别担心。”她朝自家小树笑笑,半蹲在洞庭神情,与她对视,“云梦,你变得让我认不出了。”

    洞庭咽下一口血,讽刺道:“最先背弃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陵阳合了合眸,“为何如此执着?你明明知道,你所想要的,永远不会回来。”

    “可我偏要,光阴流转,逝水东流,”洞庭一字一句地说着,忽而畅快笑了,“回不来又怎样?至少我试过了,尽力了,不回头,也不后悔。”

    她已尽力,可惜两任魔君,皆非良人。

    所有的人都已经接受天道安排,任由时光流转,把往事淹没。唯有她执着地、孤独地,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

    陵阳:“一炷香的时间,你逃吧。”

    叶云心不赞同道:“若放她走,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陵阳面色惨白,“我知道……我不想欠她的情。”

    洞庭拄着枪站起,“你可不要后悔。”

    她已无力用血遁之术,只能跌跌撞撞往前走,血水滴滴答答洒落,留下一条深深血痕。

    叶云心袖间飞出灵光,暗暗跟在她身后。

    洞庭毫不在乎,她自知必死,却不想死在陵阳面前。

    不想这么落魄、凄惨地死在昔日挚友面前。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力竭,跪倒在地上,头颅低垂。

    她从怀中取出那半面轮回镜,颤抖着抚上镜面,镜中大泽连绵,山高水阔。

    穷此一生,追寻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就像河流早知结局是消亡,也义无反顾奔入大海。

    这是命定的归乡。

    海上揭起惊涛巨浪,一道赤红的光穿透海浪,神兵的气息笼罩八方。

    游烟翠眉眼锐利,金色战甲凛凛生光,经生死历练,她如凤凰涅槃,修为大涨,武器浴火也晋升成神兵。她望着洞庭,咬牙道:“你也有今天!”

    洞庭苦笑,终于信了一句话——天命难违。

    被天道庇佑的人,纵然经历险境,也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而自己明明胜券在握,却落得一个满盘皆输的结局。

    游烟翠:“你笑什么?”

    洞庭双手撑着地面,满口鲜血,“我笑大道无情,兴盛衰亡自有定数,今日的我,未必不会是明日的你们。哈哈哈哈你们赢了又怎样?还不是天道手下的蝼蚁。”

    寒光一闪,枪尖穿透她的胸口。

    游烟翠不与她废话,“那又怎样?我只知道,血债血偿,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蓝色手链掉在地上。

    洞庭在死前解开了同命链,低着头,神情复杂地望着那断掉的链子。

    被血浸透的蓝链闪着幽光,似乎幻化成一袭紫影。

    “我放过你……”她眼神恍惚,嘴角却带释然笑意,“初见……我以为我们是同道中人,原来你与他们殊途同归,与我……同道殊途。”

    第194章 万古长青

    冷风呼呼,雨夹雪滴答打在窗上。

    头顶乌云重重,天气晦暗,白昼如夜。

    纸窗上映出一个单薄的身影。柳环顾坐在窗前,手里执着一本书。

    书卷已经泛黄,有些字甚至模糊不清。

    在圣人庄的时候,她不被允许修习术法,只能一遍又一遍翻阅先圣典籍。

    可明白得越多,越觉这个世界,荒诞而污浊。

    风从窗隙漏进,烛火颤了颤就灭了,室内一片黑暗。

    柳环顾却不受影响,依旧不紧不慢地翻着书卷。过往的一幕幕,飞快从眼前闪过。郁郁而终的母亲,不展愁眉的父亲,总是叹息不已的外祖父,傲慢偏见的圣人弟子,还有岁寒。

    这些人浑身是血,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直直望着她,神情带着仇恨和讥讽。

    自从接手这股力量,她经常出现幻觉,支撑到如今,已是极限。

    再久一点,也许就要失控了。

    憎恨与绝望在心里堆积,有时候眼前一黑,觉得全世界都该给自己陪葬。

    但清醒过来,心里空落落的,像风吹过,什么都不剩,只剩无望而悲哀。

    她必须要死了。

    屋里很暗,她的神情不明,“你们开心了吗?”

    挤在屋里的那些冤魂忽而快意地笑了。

    柳环顾挥袖,魔气翻滚着碾压过每一处角落,所有的一切都化作粉尘,唯有恶意与冰冷仍然无处不在。

    她有些疲倦地合了合眸。到如今,她已经不想怨恨任何人了,只是觉得疲倦。大道孤独,走上这条路,就意味着没有退路,满手血腥也好,罪孽滔天也好,终归与霁月她们相同,都是殉道的人。

    满池残荷与她一起细听雨声。

    采莲居还是她离开的样子,霁月用阵法让这里一切如昨,好让她回来时,不会觉得陌生。

    所以当霁月踏入采莲居,看见迷离细雨,空濛云烟,还有坐在小轩窗后的师妹时,不觉生出错觉——一切如昨,圣人庄还好好在着,她办事归来,小师妹乖乖在屋内等着她。

    “师妹。”霁月手中握着飞雪弓,雪白的弓箭上溅满鲜血。

    她像往日一样,温柔地走入采莲居,面上带着缱绻笑意,仿佛一切还未发生,她只是猎杀海妖归来,第一时间便是回到师妹处,卸下一身血腥与风尘。

    柳环顾放下书卷,看着她,也微微笑了。

    只是眼里是化不开的悲哀。

    “师姐,你在佛土,替我去看了那朵莲花吗?”

    霁月面上笑意顿时,面如白纸,“看了,可是……”

    柳环顾柔声问:“是枯萎了吗?”

    霁月犹疑一刻,重新弯了弯嘴角,撒下她平生第一个谎,“没有,开得很好,很美,”她伸出手,“漫漫,你过来,我带你去看。”

    柳环顾笑道:“师姐,你看你,连撒谎都不会。”

    她想,师姐总是这样,跟天上的明月一样,乌云遮挡,不蔽光明,总有缺损,无掩皓质。

    如果没有自己,霁月的一生,想必是十分圆满,不留缺憾的吧。她想到自己将会成为师姐心头不灭的憾恨,不会被忘记时,有些为霁月难过,又忍不住生出些带着悲凉的欢喜。

    比起冰冷而孤独地活着,她宁愿就这么死去,永远活在师姐心中。

    很多人跟在霁月身后,涌入这方小院。

    柳环顾等了许久,没有听见“魔头之女”、“快来受死”之类的声音,才信了怀柏的话——仙门是真的变了。她的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掠过,情不自禁翘起了唇。

    真好,殉道之时,所思、所念、所爱之人,皆在眼前。

    腕上蓝链一下子断了,掉在地上。

    柳环顾稍稍一愣,鬼使神差,弯腰捡起了手链,握在掌心。触上的瞬间,寒气似要把指尖冻结,冰冷而绝望,像极了那个偏执疯狂的大魔。

    纵然她不喜洞庭,却也知道,她和洞庭才是一类人。

    同样孤独、同样无望,选了一条看不到终点的路,自顾自地走下去,再也不会回头。

    她攥紧掌心,鲜血淅沥滴下,把紫袖浸透。

    “师姐,”柳环顾站在窗沿,笑容灿烂,难得畅怀,“我过来啦。”

    霁月视野忽然蒙上一层血色,紫衣少女站在窗上,身后无数双狰狞血手伸出,仿佛要把她重新拉回地狱。岁寒漂浮在空中,缓缓靠近柳环顾,身上的血滴了下来,几乎要把紫衣染红。

    “漫漫,小心!”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可抵抗的力量,霁月受到蛊惑,不自觉弯弓射箭,动作迅速,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