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去后,须弥忍不住发笑:“火神也会对凡人伏低做小吗?”

    司烜并不曾发怒,只反问他:“我何曾伏低做小?”

    须弥挑衅似的扬起下颔,对神明也不屑一顾:“我还以为,你们都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

    等他说完,司烜才不紧不慢地问:“是梵笙这么教导你们的?”

    听得“梵笙”二字,须弥当即变换了神情:“你也认得梵笙大人?”

    “我曾见过他。”司烜好整以暇地说道,“我还知道,你亓风部族人曾立誓追随于他。”

    司烜说罢,掩唇低笑,故作讥讽之态。

    须弥年轻气盛,容不得遭人讥讽,冷声问:“在你眼中,我们追随梵笙大人抵抗神明,是不是分外可笑?”

    司烜摇头,好整以暇地说:“我笑的是你愚笨不堪,竟不知梵笙已然归来。”

    须弥只以为司烜胡诌,怒意充斥胸膛:“梵笙大人逝去百年,如何还能归来?”

    “你早便见过他。”司烜望向巫梵远去的方向,人已无踪,只有雪地上还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

    须弥并不蠢钝,循着司烜眸光望去,思索良久,蓦然悟到言下深意:“你想说,是他——”

    “不可能!”须弥不愿相信,厉声高喝,“不可能……梵笙大人的转世,怎么可能为巫燧所驱使?”

    “怎么不可能?”司烜见他不信,索性说道,“摩罗金刀是亓风部圣物,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它不会无故认主。”

    早在从前,须弥就曾疑惑,为何巫梵能驱使摩罗金刀。现如今,真相昭然若揭,他却又不愿相信。

    “我亓风部族人追随着梵笙的心念,从未因苦难、死亡而动摇。而如今,他竟自行违背初心……”

    “不,他没有。”司烜旋即道出真相,“纵使转生异世,他的信念都不曾动摇,化身为陈川归来。”

    “是巫燧在他的神识里设下禁咒,封印记忆,偷梁换柱,让他成为如今的巫梵。”

    “当真?”须弥不曾料到,真相竟是如此,一时悲喜交加,“你为什么不为他解开禁咒?”

    “我当初为救陈川,神力耗尽,无法解开禁咒。”这亦是司烜心结所在,“再者,巫燧通晓术法,设下的咒法定然高深,贸然触碰只会让陈川疯癫。”

    须弥知晓前因后果,不禁为巫梵忧心:“这该如何是好?”

    “待我神力复原,定会竭尽全力为他解开禁咒。”司烜给须弥一颗定心丸,又说道,“你已知晓缘由,自此以后,不必再与巫梵针锋相对,更不许再动杀心。”

    须弥见司烜极为在乎那人,心生狐疑:“你是火神,为何要救梵笙大人?”

    “在我眼中,梵笙已死,如今这人世间,只有陈川一人。”司烜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须弥孤立在雪地之中,望着司烜远去的身影,眉宇渐蹙——看来,是目下无尘的神祇情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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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梵一路往山上搜寻,果真看见一间茅屋。大抵是猎户入山时的暂居之所。

    巫梵推门而入,被灰尘呛得咳嗽不止,只得掩鼻环顾四下。近来大雪封山,想来此地已许久无人居住,但好在锅炉床榻皆有,总比在山洞落脚好上许多。

    巫梵草草打扫一番,就忙不迭赶回去,带司烜来到小屋。

    这屋子窄□□仄,两个大男人挤进去,就快转不开身,更何况还有须弥和明焱。

    巫梵见得此情此景,无奈说道:“等雪消得薄些,得去搭个新房。”

    须弥亦是尴尬,知晓真相以后,愈发不知如何面对巫梵。他苦恼地想了半晌,闷闷说道:“我去打猎。”

    行至山间,须弥才发觉巫梵跟在身后,惊诧地回身望去:“你怎么跟来了?”

    “你赤手空拳,能猎到什么?”说话之间,巫梵将柴刀抛给他,“茅屋里寻来的,虽已生锈,但总比没有好。”

    须弥自幼习武,自云身手不俗,接来柴刀笑道:“倒也称手。”

    他这一笑,倒教巫梵诧异。自相识距如今已半年有余,还从未见过他的好脸色。

    巫梵蹙起眉宇,满心狐疑:“司烜与你说过哪些话?”

    那些话自不能如实道来,须弥言简意赅地说:“劝我不要同你作对。”

    巫梵嗤笑,只以为天方夜谭:“你听得进去?”

    谁料,须弥连番点头,神情不似玩笑。

    “果真是神明,蛊惑人心倒有本事。”巫梵虽这般说着,但眸中蓄含笑意。

    须弥见此神情,竟窥到几分宠溺之意,不禁试探道:“你很在乎他吗?”

    “与你有何关系?”望向须弥的时候,巫梵猝然敛去笑意,又变得如平素那般凛冽而肃然。

    须弥听闻过许多关于梵笙大人的事情,在他眼中,“梵笙”二字十分沉重,寄托了亓风部的信仰与希望。

    现如今,转世真人就站在跟前,却对他冷言冷语,须弥心底难免要失落。与其说是失望,其实更多的是懊恼。实在是天意弄人,竟让他遇到的是被巫燧控制的巫梵,而非原先那个陈川。

    就在他出神之际,巫梵栖身上前,骤然拔刀出鞘,直击而来。须弥始料未及,又为摩罗金刀锋芒震慑,一时两眼圆瞪,只以为即刻就要血溅三尺。

    谁知,那长刀破风而去,与他颈侧擦身而过——

    刹那之间,血迹迸溅到少年面颊,只温热了一瞬,就在凛冽寒风下凝成冰碴。

    “躲开!”

    巫梵箍住须弥肩头,将人带离雪狼齿关。那恶狼野性难驯,本存了同归于尽之心。好在巫梵身手敏捷,携须弥旋身错开。

    方才若是再慢片刻,须弥定会葬身狼腹。

    长刀正中雪狼腹部,殷红血迹染红了白皮毛。巫梵收刀入鞘,与须弥问道:“你会烤狼肉吗?”

    须弥惊魂未定,一愣一愣地望着地上呜咽抽搐的狼,又将眸光缓缓移向巫梵:“多谢。”

    “举手之劳而已。”巫梵看着一命呜呼的雪狼,再度问他,“你会不会烤狼肉?”

    “会倒是会些,只是这深山老林之中没有盐湖。采不到盐,只怕滋味不好。”亓风部靠山吃山,须弥自是通晓方法。

    “能果腹就好,其余的日后再说。”巫梵拿来柴刀,分皮剥肉,“狼皮我要送给司烜,肉便给你料理。”

    须弥并无异议,顺口应道:“你对他真好。”

    巫梵对此话深感认同:“他是我的爱人。”

    须弥不曾料到,巫梵竟如此直白道出心意,不禁陷入深思之中。

    等到再稍晚些时候,满载而归的二人回到茅屋,竟见得炊烟袅袅。

    火神也懂厨艺?

    巫梵与须弥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想着。

    巫梵快步走进院落,绕过茅屋,看见石灶上煮着沸水,司烜却不见踪影。巫梵狐疑,稍稍一闻,顿觉酸咸:“这是什么?”

    “是山梧桐果。”司烜自别处走来,与他说道,“山中无盐,可用此物代替。”

    巫梵听得此话,很是惊诧:“你怎会知晓这个?”

    “怎么,我不该知道吗?”司烜被他惊愕之色逗笑,“从前行走人间时,曾见——”

    话说至一半,司烜猝然不言,连笑意都是一滞:“不提也罢,烤肉的时候擦些在上面,便有咸味了。”

    巫梵察觉到些许不寻常,独留须弥一人料理吃食,兀自去寻司烜。

    巫梵将人拦在房中,执着问道:“方才你想说什么?”

    司烜摇头,不愿多言:“说出来反倒惹人心烦,不如不说。”

    “是不是那个人……孩子的另一位父亲?”他越是不肯吐露,巫梵便想得越多。

    司烜不愿他误会,叹息着说出实情:“是崇炎。”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五十一、那些事

    五十一、那些事

    “你与巫燧究竟有什么恩怨?”

    巫梵猜测过许多回,终归在今日直言相问。

    “我曾救过年幼的他,仅此而已。”回想往昔,司烜若是知晓,当日的一时善心会引来如今的局面,定不会多事。

    “你是他的恩人。”巫梵万万没料到,真相仅此而已,“他却恩将仇报。”

    “多说无益。”司烜实在不愿再提,转身欲走。

    巫梵拦在前头,岿然不动:“我想为你夺回那个孩子。”

    司烜一怔,蓦然冷了面色:“你若贸然前去,只会有去无回。”

    “我会想办法智取。”巫梵拥司烜入怀,在耳畔絮絮低语,“这些时日以来,你虽不曾说,但我知晓你的忧虑。”

    “等我神力复原,再与你筹谋。”提及那个孩子,司烜的眉间亦是拢上愁绪,“我的孩子,不能成为傀儡。”

    但在此之前,必得先破除巫梵神识中的禁咒。

    巫梵随即问:“我该如何助你恢复神力?”

    司烜回答:“我要一捧鸢尾,一对鹿角。”

    巫梵为难地说:“天寒地冻,大雪封山,这些东西如何去寻?”

    “再挨过过半个月,等积雪渐消,我们再想办法。”司烜足够冷静,反倒是巫梵按捺不住心性,“戎北山遍布密林,巫燧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们。”

    “至于须弥,你不要伤他,日后大有作用。”

    巫梵忽而想起什么,故意同司烜说起须弥的身份:“你可知晓,他就是与我成婚的亓风部少主?”

    司烜惊诧过后,面色恢复如常,口中所言却是意味深长:“你们果真是有缘……”

    巫梵本也有些小心思,只想着总不能每回都是自己冒酸水。司烜看似不在意,语调却已出卖心声。如此,巫梵就已心满意足。

    “可我只想与你结缘。”巫梵的眼眸中,蓄含着熠熠星光,依稀有了从前陈川的光彩,“旁人入不得我的眼。”

    有那么一瞬间,司烜几乎以为,陈川已经归来。

    “开饭啦——”

    明焱一声高呼,扑棱着翅膀就冲出们去。

    巫梵满面无奈,心里只想着,一定要搭间新屋子,把这些闲杂人等都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