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并不知他们暗中的亲昵,只为陈川所言黯然伤怀:“是啊,梵笙大人早已逝去。”

    “在你们眼中,梵笙更是神龛中的塑像,寄托着崇敬与憧憬。”司烜总比旁人看得更透彻,一言道破真相,“可是如此一来,反倒与他的意志背道而驰。”

    陈川轻拍须弥肩头,意味深长地说:“梵笙曾与我说,仰承鼻息,如婴儿至于股掌之上。现如今,我要将此言赠与你。”

    须弥若有所思,渐渐体悟到陈川言下之意,方觉每一字都如有千斤重。

    由始至终,亓风部都仰仗着梵笙的庇护,才得一夕安稳。等到梵笙撒手人寰,族人亦如落叶凋零。尔后,亓风部一面颠沛流离,一面等待梵笙归来。

    仰仗旁人,中非长久之计,命运这东西,还是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多谢大人教导。”须弥展露笑颜,满是诚挚,“我懂了。”

    陈川上岸欣慰,回以一笑,玩笑道:“我又不是什么老师傅,谈不上教导。”

    “我们一同去地下溶洞救人”须弥又道,“那些是我的族人,我不能袖手旁观。”

    陈川当即应允:“也好。”

    三人临行以前,见阿琥赶来,满面焦急:“云乔不见了!”

    陈川这才意识到,今日由始至终不曾见过那人:“怎会这样?”

    “会不会是被巫燧带走了?”须弥忧心忡忡,沉吟说道,“我见他十岁出头的年纪,正好能生祭容晦。”

    “如果你一定要救云乔,我们只有兵分两路了。” 司烜不愿陈川为难,毕竟,他这幅身躯,用的还是摩罗城少将军的。

    陈川点头,与司烜说道:“我与阿琥去雪山一探究竟,你同须弥去地下溶洞。”

    司烜并不急于动身,又说道:“让明焱飞先入银戎城瞧一瞧,兴许巫燧只想要一名人质。”

    明焱当即展翅而去,在银戎城中四下探查,并不曾瞧见云乔身影。由此,众人兵分两路,约定翌日去冰川东面山谷相会。

    作者有话要说:  打不死的小强云乔~

    即将上线的容晦~

    爱你们哟~~~

    ☆、五十六、不死小强作死记

    五十六、不死小强作死记

    雪山矗立在夜色中,化作漆黑的雕像,俯瞰着这片纷乱荒诞的土地。

    陈川再仰望雪山,又心生许多惶惑。

    如果这片雪域并非虚幻,是不是眼前的雪山崩塌时,在另一个世界的穆尼拉雪山也将不复存在?

    如果梵笙当年一举成事,而非含恨九泉,是不是另一个世界里,就不会有“陈川”?

    正值提天人交战之时,陈川耳畔忽闻阿琥惊呼:“少城主!云乔!”

    陈川循声望去,定睛一看,只见冰雪与乱石铺就的路上,有一名少年抱膝坐着。这不是云乔又是何人?

    “云乔,快过来。”陈川话未说完,却见云乔起身跑开,一路奔向雪山更深处。

    “少城主!”最揪心急切的人,莫过于阿琥,当即追逐而去。

    陈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犹豫刹那,才蹙眉跟上去。

    纵使山下已到了雪域最暖和的时候,雪山中依旧寒风凛冽,越往深处去,积雪便越深,山路愈发难行。

    不远处,阿琥猝然驻足,不敢置信地望着前方。陈川心生惊疑,上前一瞧,亦是惊骇。

    十多岁的少年对着雪山之巅叩拜不歇,额头重重落在祭台石板上,发出的闷响声令人牙酸。

    鲜血落在白雪上,融化了冰晶,继续成浅浅一汪水塘。而云乔浑然未觉,只顾朝着雪山叩拜。

    “他被迷惑了心智。”陈川疾步上前,拟清心咒送入云乔眉心。

    谁知,此咒竟毫无作用,云乔挣脱陈川手臂,“扑通”一声跪下,再度叩首。

    “云乔——”阿琥心疼至极,一把抱住少年,“巫燧究竟施下什么毒咒,竟让一个好端端的孩子变成这副模样。”

    “这是巫燧最惯常的作风。”陈川由己及人,对云乔无比怜悯,“也不知用了什么招数,司烜教的清心咒都解不得。”

    “先把人带回去,再说其他。”阿琥一咬牙,把心一横,一掌劈在少年后颈。

    只见云乔发出一声痛呼,仰面摔在陈川怀里,合眼昏死过去。陈川一探脉息,便知晓他并无大碍,至于解咒,至于带回去给司烜瞧瞧了。

    将走之时,云乔忽然低声痛呼,眼帘微颤,缓缓醒来。

    陈川的身影映入他的眸中,仿佛嵌入深处。少年启唇,说话之前,嘴角眉梢都已染上笑意:“阿枞哥哥。”

    陈川知道云乔心里存在些禁忌的念头,顿时不自在起来,干巴巴说道:“该回去了。”

    “阿枞哥哥,我好害怕。”云乔置若罔闻,一把抱住陈川的腰,“我不知不觉就走进了雪山,还以为再也走不出去。”

    陈川手足无措,一时又推不开云乔,十分尴尬:“此地不宜久留,有话回去再说。”

    云乔偏生不松手,紧抱陈川:“阿枞哥哥,你抱我回去吧,就跟从前一样。”

    “从前我抱过你?”陈川故意装糊涂。

    “确有此事。”阿琥这耿直汉子当即回答:“云乔从前在山林中迷路,是你找了三天三夜,最后抱着他回到摩罗城中。”

    “这——”陈川很想告诉他们,那个是云杉,不是他。

    失望如潮水涌来,云乔的眸光渐趋黯淡:“在你的心里,已经容不下我了吗?”

    陈川终于掰开少年双臂,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云乔,你年纪太小,还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不,我都明白。”云乔执拗地抱住陈川,仿佛只要一松手,钦慕的人就会离他而去,“我喜欢你,你是因为有了别人才不要我的。否则,你一定也会喜欢我。”

    “不可胡言乱语!”阿琥听闻此话,才愕然惊觉云乔的心思,“云杉也是城主的儿子,是你的兄长。”

    云乔嗤笑,当即反驳:“他是父亲抱养的,你们别以为我不晓得。”

    “罢了,既然说不通道理,我也不愿多费口舌。”陈川原本怜惜他,是因为妹妹与他同岁。现如今,这孩子胡搅蛮缠,耗尽了陈川的耐心。

    陈川说完,兀自转身离去。

    云乔望着陈川的身影渐行渐远,泪眼迷蒙,趔趄着跟上去。

    “这叫个什么事?”阿琥沉沉叹息,亦是跟上去。

    ==

    至于司烜与须弥这处,则是顺风顺水。

    守卫底下溶洞的武士自是不敌神祇,司烜保须弥一路畅行无阻,直至踏入牢笼。

    地下溶洞阴寒潮湿,生锈的铁笼里,关押着蓬头垢面、双目无神的囚徒。这些人大多来自亓风部,还有些许犯了重罪等待发落的。

    有人见得须弥归来,愣了半晌才敢出声相认:“是少主人……少主人来救咱们了!”

    须弥劈断铁锁,放人出来:“受苦了。”

    这地下溶洞脏污阴冷,雪域气候又常年严寒,许多老弱妇孺没撑上几个月,就相继死去。有一名女子,大约是一位母亲,抱着孩子走出来,一头栽倒在地。

    她还能站起来,可是她的孩子,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女人并没有哭嚎,甚至不曾啜泣,只是讲她小小的孩子抱在怀里,用溃烂的手轻抚婴孩后背。

    “阿螺……”这是须弥的表姐,被抓入冰川地下溶洞时,她的孩子尚不满周岁。

    须弥俯身拥抱住她,眸中渐起水光,只能哽咽着反复呼唤她的名字:“阿螺。”

    “我的孩子睡了,你不要吵她。”阿螺抬起满布污垢的脸,认真地对须弥说,“小声些。”

    “阿螺,你的女儿……”须弥握住孩子冰冷的小手时,手掌都在微颤,“她已经——”

    有人实在瞧不下去,不忍女子在自欺欺人,直言道:“阿螺,她已经去了。我们寻一处地方,将她安葬吧。”

    “你胡说!”女人护住孩子,以一名母亲的本能,“须弥,他诅咒我的孩子,你要罚他!”

    须弥转而握住表姐的手,掌心紧了又紧,咬牙说道:“阿螺,你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沉浸在幻想中固然能逃避悲痛,但最终的结局,只会是疯癫与灭亡。在须弥看来,长痛不如短痛。阿螺曾是亓风部最骁勇的女子,不该就此倒下。

    须弥一言,如惊雷入耳、利剑穿心,女子浑身一颤,恍如大梦初醒:“其实,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将食物都留给她,没有奶了,就咬破手指给她哺血……可是,她最终还是离我而去了。”

    “我的丈夫,为了刺杀巫燧,死后身首异处。我的女儿,死在了我的怀里,在这冷冰冰的牢笼里断了气。”

    阿螺攥紧了须弥的衣角,哭得声嘶力竭:“你来得太迟了——”

    众人见得此情此景,亦是思及自家亲友也曾于此地亡故,饶是壮年汉子都难免暗自垂泪。

    “此处可不是叙旧谈心的好地方。”司烜自外头走进来,不问众人为何凄惨至此,只与须弥说道,“带上你的人速速离去。”

    须弥尚未说话,就听有人惊呼:“他的眼睛……他是谁?”

    司烜眼中有火焰纹,异于常人,众人见得,顿起疑心:“非我族类,不可轻信。”

    司烜冷笑,不屑辩驳,转身欲走,却被一人拦住去路。

    “你不能走,谁晓得你会不会与巫燧通风报信?”

    司烜一怒,单手扼住其脖颈,丢破布似的扔到须弥脚边:“管好你的人。”

    霎时,似如箭在弦上,亓风部族人剑拔弩张。

    “他不会害我们。”须弥当即喝止众人,解释道,“今日我能来到此地,还得多谢司烜大人出手相助。”

    “他……他可信?”躺在地上的男人支起身子,警惕地紧盯司烜。

    须弥回答:“可信。”

    他们虽信不过司烜,却对须弥言听计从,众人扶老携幼,逃出地下溶洞。

    尔后,一路无话,天色将明之时,司烜已候在冰川以东的山谷外,独自等待陈川。

    朝阳冲破云层,将天际染得血红。司烜回望雪山,只见山巅亦是殷红,仿佛渐趋渗出血色。

    陈川映着霞光走来,踏碎了红霞。他看见司烜时,就开始挥手,那热切的模样,仿佛是久别重逢。

    司烜走上前去,满面含笑:“亓风部族人已经救出来,如若你不想见,就避开吧。”

    陈川愧疚不已,坚持要见他们:“我犯下的过错,自然要亲口致歉。”

    司烜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言。陈川偷瞄他一眼,忽而试探道:“你有心事?”

    “是。”司烜垂下眼帘,将黯然神情都拢在眼底,“方才在地下溶洞,我看见有一个凡人失去了她的孩子。”